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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8章 主持春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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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乾元殿,天漸暗。

盛昭回到東宮。

燭臺上的蠟燭剩了半截,火苗安安靜靜地燃著,偶爾被窗里鉆進來的風撥一下,晃了晃又穩住。

他在燭里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走。

從門口走到榻邊,轉,從榻邊走到書架前,再轉,走回去。

走到第三趟的時候他把右手抬起來,拇指抵到邊,牙齒咬住了指甲邊緣。

開始啃。

盛乾讓他主持春闈。

今天下午在乾元殿陪著盛乾批閱奏折的時候,他突然沒頭沒尾地拋下一個任務:“春闈的事,今年太子去辦。”

盛昭愣了許久,確定自己沒有聽錯,目在盛乾頭頂看了又看,那心沒有出現,好度沒有變化。

春闈。

三年一次的會試,天下舉子匯聚京城,考出來的進士就是往後幾十年大梁的員基。

主考的人選歷來是朝堂上頭等要的大事,從前不是閣大學士就是六部尚書,偶爾由親王掛名但實際事務仍由副考持。

讓太子主持春闈。

不是掛名,是實實在在的“去辦”。

盛昭在腦子里把自己讀過的本朝典章從頭翻到尾,沒有找到先例。

他當時跪下來謝了恩。

現在在東宮里咬焦慮得指甲。

拇指指甲被他咬出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缺口,邊緣參差不齊。

他把手放下,走了兩步,又抬起來繼續咬。

這是他很小的時候養的病,每次心里頭堵著什麼東西又理不清楚的時候就會這樣。

上輩子被廢之前的那段日子他把十手指的指甲咬得禿禿的,後來搬進冷宮邊上的破院子反倒不咬了,那時候已經沒什麼可想的了。

盛乾到底在想什麼?

如果是昨天那副可憐相起了作用,盛乾心了,想補償他,那補償的方式有很多。

賞些東西,多留他用幾頓飯,在朝堂上夸他兩句,這些才是盛乾做得出來的事。

把春闈給他主持這不是補償,這是把他往火爐上架。

滿朝文武都看著,辦好了是應該的,辦砸了就是太子無能。

二皇子三皇子的人一定會死盯著每一個環節,等著他出紕。

如果是盛乾又在發瘋,用這個當由頭來試他…

試他有沒有野心,試他會不會借春闈結新科學子、培植自己的勢力,那就更說得通了。

上輩子盛乾就喜歡這樣。給你一樣東西,然後站在旁邊看你怎麼辦。

你接得太快是貪,接得太慢是疑,辦得太好是圖謀不軌,辦得不好是難堪大用。

怎麼走都是錯的。

盛昭在榻沿上坐下來,兩只手抓著膝蓋,目眥盡裂。

都怪盛乾。

混賬,混賬爹。

他在心里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嚼。

都怪那個混賬爹。

上輩子被他折騰得還不夠,這輩子重來了,還要被他折騰。

一顆心一會兒一會兒黑,一張臉一會兒晴一會兒,昨天還冷著臉讓他回東宮吃飯,今天就讓他主持春闈這等大事。

他連盛乾到底為什麼冷落他都沒弄清楚,新的難題就已經堆到眼前了。

盛乾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或者說他的理由藏在那張漂亮皮囊底下誰也不著,高興了把你捧上天,不高興了把你摔下地,中間連個過渡都沒有。

要不是他喜怒無常,自己也不至于每收到一個指令都要翻來覆去地想三天。

上輩子他從來不想這些,盛乾說什麼他就做什麼,然後做完了,盛乾就說他是狼崽子。

這輩子他開始想了,想得指甲都咬禿了,還是想不明白。

盛昭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

夜風灌進來,帶著花園里泥土和草葉的氣味,涼地撲在臉上。

他閉上眼吸了一口氣,把腔里頭那團堵著的東西了。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不管盛乾是心來還是另有所圖,春闈這件事既然到他手里,他就得辦好。

三皇子的外家趙崇正在被查,德妃宮里的香才剛送進去沒多久,四皇子五皇子還小但背後都有眼睛盯著。

這時候他需要一件事來站穩腳跟。

春闈是個火爐,但也是個臺子。

站上去了,滿朝文武都能看見他站得穩不穩。

第二天一早盛昭就去了禮部。

禮部尚書姓秦,六十多歲的老頭,胡子花白,走路的時候背微微佝僂著。

他在禮部待了三十年,經歷過三屆春闈,每一屆的章程、流程、關節他都清楚。

盛昭邁進禮部大門的時候秦尚書正坐在公房里喝茶,看見太子進來,手中茶盞一抖,忙起行禮。

“殿下怎麼親自來了。”

盛昭擺擺手,回了個禮。

在他對面坐下,把袖子里的一沓紙拿出來鋪在桌上。

那是他昨晚寫的,從舉子場的搜檢流程到考場的號房分配,從試卷的彌封謄錄到閱卷的進呈規制,列了二十幾條需要確認的事項。

“秦大人,本宮頭一回辦這個,許多地方不懂。”他把那沓紙往秦尚書面前推了推,抬起眼,“您教我。”

秦尚書愣了一下。

他伺候過三朝皇帝,跟無數個皇子打過道,頭一回見到太子坐在禮部公房里如此赤誠地求教。

老頭把茶盞放下,戴上老花鏡,把那沓紙拿起來從頭看到尾。

“殿下這單子列得細致。”他把紙放下,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看著盛昭,“不過有一樣最要的,殿下沒寫。”

盛昭把子往前傾了傾。

“人。”秦尚書出一手指點了點桌面,“主考之下設同考八人,這八個人怎麼選,選誰的人,殿下要想清楚。上一屆春闈鬧出過考題外泄的事,就是因為同考里頭有人把題目給了家鄉的舉子。後來那個同考咬出了背後的人,背後的人又咬出了更背後的人,咬到最後一串兒拎出來,誰都不敢了。”

盛昭的手放在膝蓋上,請教道:“秦大人有什麼人選。”

秦尚書看了他一眼,從案頭翻出一本名冊遞過來。

名冊上錄著禮部、翰林院、國子監里備同考資格的員名單,每個人名後面注著籍貫、科次、履歷。

盛昭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偶爾在某個人名上停一下,問兩句,然後繼續翻。

他在禮部待了整整一個上午。

從秦尚書的公房出來的時候,太已經快到頭頂了,盛昭手里多了一份初步擬定的同考名單和一本春闈章程的舊檔。

他站在禮部院門外的石階上瞇著眼看了看天,然後把那兩樣東西給隨行的太監收好。

回東宮的路上他經過乾元殿的西側門,遠遠聽見里頭傳來盛乾的笑聲。

那笑聲從窗欞隙里出來,隔著半個院子都能聽出里頭的舒坦勁兒。

盛昭腳步頓了頓,朝那個方向了一眼。窗紙上映著幾個人影,其中一個是盛乾,歪在椅子里的廓一眼就能認出來。

另外一個矮些的像是四皇子,還有一個更矮的踮著腳趴在桌沿上,大約是五皇子。

盛昭收回目繼續往前走。走出幾步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拇指的指甲邊緣參差不齊,昨晚咬出來的那個月牙形缺口還在,斷口糙糙的。

他把手揣進袖子里,拇指抵著袖的布料蹭了蹭。

當天下午他把鄭觀海到了東宮。

鄭觀海是考功司郎中,也是盛乾留給他那份名冊上的頭一個人。

他今年四十出頭,瘦長臉,眼窩深,說話的時候習慣地把聲音低,像是總在提防隔墻有耳。

盛昭把同考名單的草稿拿給他看,鄭觀海接過去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這個人,”鄭觀海指著那個名字,“趙崇的同年在翰林院,兩個人是同一科出來的,走不。”

盛昭把那個名字劃掉了。

“換誰。”

鄭觀海想了想,說了另一個名字。盛昭在紙上記下來,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兩個人對著名單一個一個過,每過一個人名鄭觀海就把這人的來路、背景、跟朝中誰有瓜葛說一遍。

盛昭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追問一句,偶爾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一會兒。

窗外天從午後亮到傍晚,又從傍晚暗到掌燈時分,太監進來換了兩回茶。

等最後一個人名敲定,盛昭把名單重新謄抄了一份。

他想著第二天一早便去找盛乾報告一下進度,踱步在宮,天已暗,掌燈太監領在前側。

盛昭走路輕,聲音小,經過花園時,正見一道影立在亭中。

盛乾。是盛乾。

混賬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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