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東宮的路經過花園的西角,盛昭本來可以繞開走,但習慣地拐上了那條石板小徑。
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從記事起就在走,腳底下的每一塊石板都認得。
小徑兩側的桂花開到了尾聲,香氣淡了許多,要湊近了才能聞見。
月正落在那人上。
盛乾穿著一件月白的袍子,頭發沒束冠,散在肩後,幾縷碎發垂在臉側,被夜風吹得輕輕晃。
一只手搭在石桌面上,松松地握著一只酒盞,盞中酒映著月微微漾。
另一只手支著下,抵在臉頰上,把那張臉上的廓托得更加分明,眉骨到鼻梁的線條流暢地落下來,鼻尖微微翹起,因為酒意泛著潤的紅。
盛乾融在了月里。
盛昭站在小徑的這一頭,看著月里那個穿月白袍子的人,腔沉甸甸地往下墜。
這張臉他看了兩輩子。
上輩子最後那幾個月,他被關在冷宮邊上的破院子里,每天能見到的活人只有一個送飯的小太監。
那時候他經常想起盛乾的臉。
他想起來的不是盛乾對他笑的樣子,也不是盛乾罵他的樣子,而是盛乾坐在案後頭批折子時側臉對著窗的樣子。
他恨那張臉,恨到骨頭里,可每天晚上閉上眼看見的還是那張臉。
重活一世,這張臉還是那麼好看。
好看到他有時候會忘記這個人對他做過什麼。
偏偏這張好看的臉對著他的時候,出來的總是那些表。
皺眉的,嫌棄的,冷淡的,審視的。
偶爾心好了沖他笑一下,笑完第二天又拉下臉來,好像昨天那個笑是他不小心給出去的,今天要加倍收回來。
盛昭站在月照不到的影里,把這些日子盛乾對著他的每一副表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心里直發酸。
他又往前走了數步,站在盛乾面前,躬行禮:“父皇。”
月照在臉上,他垂下眼,把目收攏在腳下的石磚上。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早到許多事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那時他大概三四歲,個子剛過盛乾的膝蓋,走路還不穩當。
盛乾把他抱在膝上批折子,他手去抓朱筆,盛乾就把筆舉高,他夠不著就癟要哭,盛乾就笑。
笑完把筆塞進他手里,握著他的小手在折子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紅圈。
那本折子後來怎麼批的他不記得了,只記得盛乾的下擱在他頭頂上,說話的時候腔的震過脊背傳過來,嗡嗡的。
他的生母在他出生後沒多久就病故了。
宮里關于他生母的記錄很,連一幅畫像都沒有留下。
盛昭對那個人沒有任何記憶,唯一知道的是姓周,盛乾的皇後,生他的時候難產大出,撐了三天沒撐過去。
而後盛乾便把他抱回了乾元殿,養在眼皮子底下。
一個剛沒了皇後的皇帝,朝堂上一攤子爛事,後宮里一攤子爛事,盛乾把那些全扔給了閣和太後,自己每天守在搖籃邊上看著一個皺的嬰兒。
高全後來跟他說,陛下那陣子連早朝都不想上,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看你今天多長了多,多吃了多。
學走路的時候是盛乾蹲在前頭張著手臂。
學說話的時候是盛乾一個字一個字對著他的臉念。
頭一回寫字是盛乾從後面握住他的手一筆一筆畫的。
頭一回騎馬是盛乾把他抱上馬背自己坐在他後攥著韁繩。
可為什麼後來會變那樣。
明明他們是這個世上脈得最近的兩個人。
他的管里流著盛乾的,他的眉骨鼻梁下頜線全是從盛乾臉上拓下來的。
他出生就沒有了母親,盛乾就是他在這世上全部的來。
上輩子他想不通,這輩子他還是想不通。
一個人怎麼能把你從那麼小的一團養到這麼大,把畢生的本事和疼都給了你,然後某一天忽然開始用看仇人的目看你。
要是能聽聽那個暴君心里頭在想什麼就好了。
倒不是真的想聽,他知道自己聽了大概會更恨。
盛乾的腦子是個不講道理的地方,里頭裝的東西沒有邏輯可循,高興了把你摟過來心肝寶貝,不高興了把你摔在地上還要踩兩腳。
真要把盛乾的心剖開來看了,里頭裝的東西大概跟他的臉一樣。
好看,但看完了更難。
盛昭在心里把盛乾從頭到腳罵了一通。
暴君。
混賬。
腦子長在臉上的人。
除了好看什麼都拎不清的笨爹爹。
“春闈同考的人選,兒臣跟秦尚書和鄭郎中擬了一份單子。”盛昭拿出自己謄抄的那份名單,遞給盛乾。
這里線暗,盛乾沒接那名單,只淡淡道:“坐下說。”
盛昭在石桌對面坐下來,他一條一條地講著禮部提名的人選,翰林院那邊的況,鄭觀海提的那個替換方案,每個人選的籍貫科次和背後可能牽扯的關系。
盛乾聽著。
一開始是半靠在石桌上聽的,托腮,目落在名單上,表懶懶的。
聽到替換趙崇同年那一條的時候,他把撐著下的手放下來,微微前傾,視線從名單移到盛昭臉上。
盛昭繼續往下講。
他講到一半的時候發現盛乾沒有在看名單了,盛乾在看他。
那目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的盛乾看人總是帶著一點審視,一點挑剔,像在估量這件東西值不值得他花時間。
今晚的盛乾眼睛里沒有那些東西。
月把他的眼瞳映很淺的,里頭有一點亮,水潤的,和的。
他看著盛昭的臉,目從眉骨移到鼻梁,從鼻梁移到,從移到下,慢慢地看。
好像在看一件放在那里很久沒仔細瞧過的東西,忽然想起來要好好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