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放了榜,新科進士的名冊送到乾元殿那天,盛乾把名冊從頭翻到尾,輕巧笑笑,隨即把名冊合上,往案上一擱,道:“辦得不錯”。
盛昭站在案前,垂著手,等了一會兒。
然後盛乾就讓他退下了。
接下來的日子盛乾對他的態度確實好了些。
跟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了些,留他用膳的次數多了些,偶爾盛昭分析折子上的事,盛乾會點一下頭,或者嗯一聲,或者接一句話
都是很小的事,小到換作旁人本注意不到。
只有盛昭會注意到這些細枝末節的地方。
盛乾對他的每一個表每一句話每一個作,他都像收集雨水的人接住每一滴落下來的東西,小心地存著,怕它灑了,怕它存不住。
朝堂上的群臣也注意到了太子的變化。
春闈從開考到放榜前後將近兩個月,盛昭把每一個環節都理得清清楚楚。
同考的人選干凈,考場的搜檢嚴格,試卷的彌封謄錄沒有出過一樁舞弊案,連歷來最容易出紕的閱卷進呈環節都平平穩穩地走完了。
秦尚書在朝房跟幾個同僚喝茶的時候說了一句“太子殿下辦事細致”,這話傳到鄭觀海耳朵里,鄭觀海又傳給了盛昭。
盛昭聽了沒說什麼,他更想聽到這話傳到乾元殿,不知盛乾聽了會是什麼模樣。
但三皇子和四皇子又開始了,或者說他們從來就沒停過。
趙崇被查之後三皇子消停了一陣子,每天老老實實在上書房讀書,見了盛昭規規矩矩行禮二哥。
德妃宮里的沉水香點了快兩個月,盛乾去宮里的次數從一個月四五回變了一回,那一回還是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就走了。
德妃以為是自己的問題,開始換香,換裳,換妝容,換著法子讓人去請盛乾。盛乾有時候去,有時候不去,去的時候也待不長。
但盛乾對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態度變好了。
四皇子盛昀最近在學騎,盛乾親自去校場看他練。
可謂其樂融融。
三皇子盛昉寫了一篇策論,太傅批了個“優”,盛乾把那篇策論拿過來從頭看到尾,當著三皇子的面圈了幾,說這里寫得好,這里也有長進。
盛昭從沒在盛乾那兒得到這樣的夸獎,這些事他都知道,不必刻意去打聽,宮里的人會主告訴他。
高全手底下的小太監,乾元殿外頭灑掃的宮人,甚至膳房送點心的嬤嬤,都會在某一個不經意的時刻把話遞到盛昭耳朵里。
他們在宮里活了大半輩子,最擅長的就是看風向。
太子辦春闈辦得漂亮,圣上對太子的臉好看了些,他們就愿意往東宮多跑兩趟,多說兩句話。
盛昭心里頭的那只青橘子又開始往外滲水了。
他把那些下人的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過完之後他把右手抬起來,拇指抵到邊,然後想起指甲已經修剪過了,邊緣平整,沒有糙的缺口可以咬。
他把手放下來,垂在側攥了攥。
真想殺了他。
盛乾是故意的。
盛昭知道盛乾是故意的。
上輩子他花了那麼多年跟盛乾鬥,鬥到最後什麼都沒落著,倒是把盛乾的脾氣了。
盛乾做任何事都不是無緣無故的,他對三皇子四皇子好,好得那麼刻意,那麼扎眼,就是要讓盛昭看見。
盛乾在等他主開口。
開口說:爹,你能不能只看著我。
盛乾坐在乾元殿里,坐在花園的木芙蓉旁邊,坐在校場的看臺上,等著盛昭走到他面前來,低下頭,把自尊和面都擱下,說出那句話。
只要盛昭說了,盛乾會很樂意把那些分散出去的寵收回來,只給盛昭一個人。
因為盛昭是不一樣的。盛昭是他的長子,是他親手帶大的孩子,是從皺的一團養到能站在朝堂上主持春闈的人。
三皇子不是他帶大的,四皇子也不是,五皇子更不是。
只有盛昭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抱著哄著守著長大的。
他給出去的每一分父都是盛昭先嘗過的,後來那些孩子分到的不過是盛昭吃剩下的邊角。
盛乾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你是我帶大的,你跟我要什麼都是應該的。
但你要開口跟我要。
可盛昭不說。
年心思和他萬人之上的父親一樣擰,他所承的煎熬每一每一毫都要原封不甚至加倍的還給盛乾。
要那龍椅上的人和他一樣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才舒服。
盛昭每天照常來乾元殿請安,照常坐在小案後頭批折子,照常把朝堂上的事一條一條分析給盛乾聽。
春闈的事辦完了又開始接手戶部的賬目,把崔衍遞上來的開支明細翻了個底朝天,找出幾筆去向不明的銀子,寫了折子遞上去。
盛乾看了折子批了個“準”,把崔衍來罵了一頓,罵完之後抬頭看盛昭,盛昭還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等著盛乾發話。
從頭到尾,盛昭沒有提過三皇子,沒有提過四皇子,沒有提過校場上的那把小弓,沒有提過那篇被圈了“好”字的策論。
他像是本沒看見那些事,或者看見了覺得不重要。
盛乾就不高興了。
那天傍晚盛昭批完折子告退之後,盛乾一個人坐在乾元殿里。
高全進來換茶的時候看見圣上歪在椅子里,手里著一顆漬梅子沒吃,指尖沾了也不。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去了,殿里只點了兩盞燭臺,線昏昏的,把盛乾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他把那顆梅子擱回碟子里,手指在扶手上敲個不停。
盛昭為什麼不問。
為什麼不來找他。
為什麼不站在他面前說一句父皇你最近對三弟四弟太好了兒臣看了心里不好。
他等了多天了,從校場那天就在等,從看策論那天就在等,等到春闈都放榜了,等到戶部的賬目都查完了,盛昭一個字都沒有說。
盛乾把手指收回來,拇指蹭過食指上沾的,黏糊糊的。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眉心慢慢擰起來。
他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了?
辦了春闈,查了戶部,群臣都在夸太子能干,他站在朝堂上脊背得直直的,誰看都說這是一位像樣的儲君。
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像樣到不需要這個爹了?
盛乾的停了作。
權力是個好東西。
盛乾自己最喜歡權力,所以他知道權力能把一個人的眼睛蒙到什麼程度。
坐上了太子的位置,嘗到了辦一件事之後滿朝文武投過來的那種目,聽慣了別人說“太子殿下英明”,這些東西會像一樣把人的心裹起來,裹到最後連原本的味道都嘗不出來了。
盛昭是不是也被裹住了?
是不是覺得天家本來就沒有真,父皇對你好對別人好都不過是帝王心的一部分,不必當真。
是不是覺得他這個爹不重要了?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了一把椅子,坐在上面的人是誰都可以,只要那把椅子還在就行。
盛乾忽地起,在殿中來回踱步。
他不重要嗎?
盛昭發燒的夜里是誰抱了他一整夜。盛昭學走路的時候是誰蹲在前頭張著手臂。盛昭頭一回拿筆的時候是誰從後面握住他的手。盛昭那床小被子上的針腳是誰的,歪那樣,扎了手指,珠子滲出來染在靛藍的棉布上,洗了十幾年洗不掉。
這些事盛昭都不記得了嗎?
還是記得,只是覺得不重要了?
盛乾又靠在椅背里,後腦勺抵著椅背頂端那塊雕花的木頭,邦邦的。
他睜著眼睛看著殿頂的藻井,藻井上的彩繪在燭里只剩下模糊的塊,紅的藍的金的攪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畫的是什麼。
他覺得盛昭變了。
又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又覺得不是想多了,又覺得就算想多了也是盛昭的錯。
為什麼讓他想多。
為什麼不來問他。
為什麼不說那句話。
他的腦子像一架紡車,幾線絞在一起轉,轉著轉著就打了結。
他把結拆開,線又絞上了,拆開,又絞上。
最後線團纏一團解不開的東西,他把那團東西往旁邊一推,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