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冷著臉鬧了五天,你冷臉看我,我也冷臉看你。
乾元殿沒了新鮮的糕點,東宮也沒了賜的寶。
直到祭祀那日。
盛昭在天不亮的時候就醒了,盛裝上的時候比平時多花了兩刻鐘。
玄上,纁紅下裳,中單是白羅的,領口袖口繡著黼紋,革帶束腰的時候他吸了一口氣,太監在後把帶扣收了一格。
出門的時候天還是黑的,甬道兩側的石燈里點著油燭,火苗被晨風吹得東倒西歪,走到太和門前看見了盛乾。
盛乾站在丹陛上頭,背對著他,正微微仰頭看著還未亮的天。
他穿著天子的袞冕,玄纁裳,上織著日月的章紋,下裳繡著宗彝與華蟲,十二旒垂在面前,白玉珠串的隙里出他下頜的廓。
革帶把他的腰束得比平時窄了幾分,從肩膀到腰再到袍擺,整條線收得干凈利落。
晨風把他的旒串吹得輕輕響,白玉珠子互相撞擊的聲音又細又脆。
他聽見盛昭的腳步聲,轉過來。十二旒後面的那雙眼睛從盛昭臉上掃過,在他那九旒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走吧。”
盛昭跟上,走在盛乾後半步的位置,禮制規定的位置。
從太和門到圜丘壇要走很長一段路,文武百在兩側跪著,雀無聲。
盛乾走在前頭,脊背直,冕冠上的十二旒隨著步伐微微晃。
盛昭低著頭,目落在盛乾的後腳跟和袍擺拖過地面的那一截上。
玄織金的料子過青石地磚,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盯著那一小截拖在地上的袍擺,心里莫名升起憤懣。
暴君。
他在心底念了一遍。
穿得人模人樣的,芯子里還是那個混賬東西。
不他,不信他。對他好兩天冷三天,給一顆甜棗之前要先讓他把苦膽嚼爛了咽下去。這種人不如去死好了。
盛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立刻改口了。
父子二人一起死算了。
一起死在這冕服里頭,死在這條通往圜丘壇的青石路上,死在天還沒亮的晨風里。
省得他每天琢磨盛乾在想什麼,也省得盛乾每天琢磨他在想什麼。
若是盛乾知道他在祭祀的時候,兒子在背後想這大逆不道之事,一定氣得跳腳,逮著盛昭罵上三天三夜。
然後腦袋上那顆心會瞬間減淡小直至消失。
盛昭抬起眼。
盛乾的後腦勺就在他眼前,冕冠的朱纓從冠後垂下來,著後頸,被晨風吹得微微拂。
盛昭把目往上移了一點。盛乾的側臉被十二旒擋著,看不清全貌,晨從東邊打過來,在盛乾的側臉鍍了一層薄薄的淡金,冕旒的玉珠子在臉上投下細碎的影子,晃一下,又晃一下。
盛昭把目收回來,垂著眼繼續走。
好看有什麼用,芯子是黑的。
圜丘壇上的祭祀冗長而繁瑣。
燔柴的煙氣升起來,混著香料和犧牲的氣,被風吹得滿壇都是。
盛乾站在壇中央,雙手捧著玉圭,念祭天的祝文。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壇頂上被風托著,送到每一個跪著的人的耳朵里。
祝文是翰林院擬的,四平八穩的駢文,盛乾念得不快不慢。
盛昭跪在次位,雙手捧著玉圭,額頭抵著圭面。
地磚的涼意過袍擺和護膝滲進膝蓋里,冷進骨頭。
他把祝文里該他應的那幾段應了,接著開始罵人。
盛乾的祝文念了多久他就在心里罵了多久。
斷斷續續的罵,罵一句停一會兒,停完了又罵一句。
罵的容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罵到後來他自己都覺得沒意思了,就停了。
祭祀結束的時候太已經升到了頭頂。
盛乾把玉圭給禮,轉往壇下走。經過盛昭邊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半拍,旒串後面的目落在盛昭臉上。
盛昭的心差點從嗓子眼里跳出來,盛乾那狗皇帝不會聽見他在心底罵的話了吧?
所幸盛乾立刻移開了視線。
接下來是太廟。
太廟在皇城的東側,從圜丘壇過去要乘輦。
盛乾坐在前頭那乘,盛昭坐在後面那乘,中間隔著十二個侍衛和兩面龍旗。
太廟的正殿里供著列祖列宗的靈位,從太祖到先帝,一排一排,在昏暗中靜默地立著。
燭火長明,香煙繚繞,靈位前的供桌上擺著三牲和果品。
殿里的線比外頭暗了許多,只有燭火和從高窗上進來的幾縷日,把那些靈位照得半明半暗。
盛乾跪在最前頭的團上,冕服的袍擺在後鋪開。
他跪下去之後把玉圭擱在面前的供案上,然後微微俯下,額頭抵著供案邊緣。
十二旒垂下來,白玉珠子在木案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然後他聽見盛乾開始說話。
起初他以為盛乾是在念祝文,太廟祭祀也有固定的祝文,跟圜丘壇上念的那個差不多。但聽了幾句之後他發現不是。
盛乾沒有念祝文,他在跟祖先說話。
盛昭跪在他後三步遠的地方,父親的聲音咕嚕咕嚕滾過來。
“戶部的賬目查清楚了。崔衍那筆銀子追回來了七,剩下的三被他在外頭置了地,地已經收歸田,人還押在大理寺。河道的折子周文敬又遞了一道上來,還是要銀子。朕沒批。”
盛昭的額頭抵著供案,眼皮了。
盛乾在跟祖先匯報政務。
一件一件的,從戶部說到工部,從河道說到邊關。
哪個該升,哪個該貶,哪個案子結了,哪個案子還懸著。
這些話盛乾在乾元殿里從來不說。
批折子的時候盛乾罵人,罵完就批,批完就扔到一邊,從來不跟盛昭解釋為什麼批這個不批那個。
盛昭坐在旁邊的小案後頭,看著折子一本一本從盛乾手里過,有些批了有些沒批,有些罵了一頓批了有些罵了一頓沒批。
他只能從結果往回推,從盛乾罵人的話里撿出只言片語拼在一起,像把碎瓷片往一塊兒湊,湊不出完整的碗。
現在盛乾跪在太廟里,把這些事一件一件說給祖先聽。
盛乾不是不會解釋。他只是不在盛昭面前解釋。
盛昭把額頭往供案上了,木頭又涼又,抵著額角的骨頭。
盛乾說完了政務,停了片刻。
“太子。”
盛昭的呼吸一滯。
“太子今年把春闈辦了。辦得好。秦閣老跟朕說,殿下細致。鄭觀海也用了,用得對。戶部的賬是他查的,崔衍的事是他揪出來的。”
盛昭的手指在袖子里松開了,又攥。
“朕把他放在邊批折子,從他會拿筆的時候就開始了。朕批一道他看一道,朕罵人他聽著。”
“這個孩子是朕親手帶大的。他能克繼大統。他有這個能力。太祖在上,太宗在上,父皇在上,臣把大梁的太子給你們看了。”
殿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香火的煙氣在供案上空懸著,被從高窗進來的日切一層一層的。
燭芯又斷了一,火苗跳了一下就滅了,剩一縷青煙往上飄。
盛昭跪在團上,一不。
供案的木頭被他額頭的溫度捂熱了一小片,那一小片溫熱著他的皮,從涼變溫,從溫變熱。
滾燙的淚水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