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路上,盛乾沒馬車,盛昭自然也不好上車,亦步亦趨跟著。
半路無話。
“盛昭。”盛乾忽然道,“你怎麼最近不給朕搜羅吃的了?”
盛昭愣住了,緩緩抬頭看向父親,一時沒有答話。
盛乾自顧自往前走,心底數著數,數了十秒,盛昭還未答話,盛乾的眉頭就皺起來了,角也往下撇了,那張被冕服襯得格外好看的臉上出一種很不耐煩的表。
“那個卷,桂芳齋的,朕多天沒吃著了。”他聲音更大了一分,“還有那個玫瑰豆沙餅,你說把師傅請進膳房的,那個師傅是請進來了,可他做出來的跟鋪子里賣的不一樣,皮厚了,餡兒也不對。
朕問高全,高全說是你吩咐的,你說鋪子里現做現賣的好吃,請進宮里就變了味,所以你每隔幾天就讓人去鋪子里買新鮮的送進來。可最近你沒人去買了。”
盛昭竟聽出幾分埋怨的味道。
“最近忙。”他答。
盛乾從鼻腔里哼出一聲,明顯不滿意他的回答,“忙什麼忙,春闈不是放榜了嗎,戶部的賬不是查完了嗎,你還有什麼可忙的。”
“還有別的事。”
“什麼事?”
盛昭沒接話。
盛乾哼了一聲,加快步子,想把盛昭甩在後頭。
盛昭哪能讓盛乾如愿,扯著步子跟在後頭。
盛乾余瞥見他影,又聽見他合自己的腳步聲一時氣不打一來,自言自語地罵罵咧咧:“朕就說了一句,你就拉下臉。朕說錯了嗎,本來就是,以前隔三差五送點心送字畫,現在屁都沒有一個。字畫也不送了,點心也不送了,連果茶都不給朕續了,高全說東宮最近連膳房的門都沒踏過。朕又不是非要吃那口卷,朕什麼沒吃過,膳房什麼做不出來。桂芳齋的卷也就那樣,是的,甜也夠甜,但也不是非吃不可。”
盛乾的語速很快,一句接一句的,中間幾乎沒有停頓。
“還有那個漬櫻桃,朕上次吃漬櫻桃是什麼時候都不記得了。高全說那批櫻桃是太子從南邊弄來的,一共就兩壇子,朕吃了一壇半,剩下半壇太子說留著給朕配茶。後來那半壇子呢?高全說不知道。太子肯定知道。”
盛昭眉頭一跳,他沒想到盛乾還記著那半壇櫻桃。
盛乾還在說。
從漬櫻桃說到了桂花糖藕,從桂花糖藕說到了棗泥山藥糕,從棗泥山藥糕說到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宮外淘換來的一種皮月餅,層層皮裹著火丁和松仁,咬一口能掉一手的渣。
盛乾把那月餅的皮有多、餡有多香、掉渣掉得他龍袍上全是碎末子被高全嘮叨了多久,一件一件數落過來,數落得事無巨細。
“朕的龍袍沾了月餅渣,高全拿著刷子刷了半天,刷完了還拿粘的滾子滾,滾完了朕一看,袍子上還有油點子。那油點子洗不掉,那件袍子朕後來再沒穿過。朕最喜歡那件赭紅的,上頭繡著暗金的雲紋,就穿了那一回。”
盛昭聽著前頭傳出來的聲音,盛乾的語調從抱怨變了嘟囔,從嘟囔變了嘀嘀咕咕。
盛乾的聲音被腳步聲攪著,斷斷續續。
偶爾他停下來一口氣,盛昭以為他說完了,那口氣完他又接上了。
話題從月餅油點子拐到了膳房新來的那個面點師傅手藝太差,從面點師傅拐到了高全最近給他沏的茶不夠甜,從茶不夠甜拐到了今年的桂花開得不如去年好,桂花糖藕的味道也跟著差了。
盛昭把攥著袖子的手松開,又攥上。
拐過一個彎,宮道更窄了,盛乾的話音在廊子里格外清晰。
“朕又不是只在乎那口吃的,朕是覺得——”
盛乾的聲音在這里頓了一下,旒串在輦壁上叮了一聲,“朕是覺得以前太子天天圍著朕轉,朕批折子他坐旁邊,朕喝茶他遞杯子,朕說想吃點什麼他第二天就弄來了。現在呢,人影都不見一個。朕在乾元殿坐一下午,他就來請個安,請完安就走,多待一刻鐘都不肯。折子批完了也不多留,說兒臣告退就走。”
盛昭眼睫了,心底膨起一暖漲的覺,空缺的那部分被盛乾填得滿滿當當,隨即又升起點恨鐵不鋼的怒氣。
他張了張:“那爹還不是一樣。”
“你說什麼?”盛乾回過頭瞥他。
盛昭低著頭,接著道:“我說,爹還不是一樣。”他重復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點,尾音卻往下掉,像說出口之後自己先沒了底氣,“一天到晚跟三弟待在一起,跟四弟待在一起,跟五弟待在一起。四弟拉弓你蹲下來手把手教他,三弟寫策論你圈了七八個地方說寫得好,五弟趴在你上吃葡萄你也不趕他。你也不來找兒臣。”
前頭徹底安靜了。
盛昭說完那句話就把頭低下去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從腔傳到耳上,咚,咚,咚。
片刻後,盛乾拂袖罵道:“朕不找你你就不來找朕嗎?!”
聲音忽地炸開。廊道的侍衛齊刷刷了脖子,高全的臉皺一團,兩旁的燈籠被這一聲吼震得火苗齊齊晃了一下。
“你是太子!朕是皇帝!你不來找朕,難道要朕天天去東宮請你?!朕在乾元殿坐著,門開著,折子堆著,你什麼時候來朕什麼時候都在!你來了朕趕過你嗎?你哪回來朕沒讓你坐?你倒是來啊!”
盛昭被這一連串吼得往後靠了靠。
盛乾還沒有罵完:
“朕教老四拉弓是因為他拉不開!朕夸老三策論是因為太傅都給他批了優,朕總得說兩句!老五趴在朕上吃葡萄又如何?他才七歲!你跟七歲的孩子計較?!你是太子!你是朕親手帶大的!你跟他們比什麼比!”
盛昭把擋在臉前的手放下來,九旒還在晃,玉珠子在他的顴骨上。
“朕不找你你就不來。”盛乾又重復了一遍這一句,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朕不找你,你就不來。”
盛昭抬頭,九旒在臉前晃,晃得他看不清盛乾的表,他把旒串撥開,手指勾著白玉珠子,涼意從指間下去。
“兒臣以為父皇不想見兒臣。”他說,聲音悶在嚨里,“父皇前段時間連果茶都不給兒臣熱了。午膳讓兒臣回東宮吃。兒臣去了乾元殿,父皇連看都不看兒臣。”
“那是因為朕——”
盛乾開了個頭,又停住了。抿了一下,松開,又抿了一下,沒有把這句話說完。
靜了片刻,盛乾重重“哼”了一聲。
叮。
盛昭抬起眼,盛乾腦袋頂上的那顆黑心又冒出來了,晃了晃。
墨的邊緣褪了一層,變一種很深的灰,像墨里兌進了水,從中心開始往外洇著淡。
盛昭眨了眨眼睛,手想去抓那顆心,此時,盛乾剛好回頭。
盛昭的手停在父親頭側。
盛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