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爹腦袋?”盛乾抬手拍開盛昭的手,挑眉看他。
盛昭又瞥了一眼心,低低“唔”了一聲,算作應話,隨即換上一副無辜的模樣:“那爹我腦袋。”
盛乾愣了愣,低嗤一聲,抬手按在盛昭腦袋上,狠狠了兩把:“比爹爹還高,出息了。”
“出息了。”盛昭微微低頭,偏著腦袋順從。
父子倆一番坦白心,盛昭頓藉,回東宮心都舒暢了不。
盛乾也沒有那麼混賬。
盛乾還是很他的。
盛昭難得興,在床榻邊來回走,他和父親的關系是該緩和了!
次日出門,就在宮道上遇見了五弟,盛眼皮一跳,立刻繞路。
他算是明白了,一撞上幾個弟弟準沒好事,可惜天不遂人愿。
盛昭分明已經拐到花園的鵝卵石小徑上了,偏偏那個弟弟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了。
他今年七歲,跑起來的時候兩條還不太協調,鞋底踩在鵝卵石上打了,整個子往前一栽,膝蓋結結實實地磕在石階的棱角上。
然後一咧,嚎啕聲從嚨里炸開,驚得假山頂上蹲著的一只貍花貓躥進了樹叢。
盛昭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小徑的拐角,手里還拎著一包飴糖,看著五皇子趴在地上哭。
五皇子的膝蓋蹭破了一層皮,珠子從傷的皮里滲出來,和著灰土混一小片污紅。
他的手掌也蹭破了,撐著地面想爬起來,手掌一疼又趴回去了,哭得更大聲了。
伺候五皇子的嬤嬤從假山後頭跑出來,跑得太急擺絆了腳,踉蹌了一步才撲到五皇子邊。
把五皇子撈起來摟在懷里,一只手托著他的屁,一只手拍他的背,里心肝地著。
五皇子把臉埋進嬤嬤的肩窩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嬤嬤一肩。
然後他抬起那只蹭破了皮的手,手指直直地指向盛昭。
“太子哥哥推我。”
盛昭:“……”
嬤嬤抬起頭來看盛昭,張了張,臉上的表從心疼變了猶豫,從猶豫變了一種拿不好分寸的尷尬。
抱著五皇子往後退了半步,膝蓋彎了彎像是要行禮,又停住了。
五皇子還在懷里嚎,嚎得一聲比一聲響,手指始終指著盛昭的方向沒有放下來。
五皇子的生母是嫻妃,住在永寧宮的西配殿。
盛乾三四年前寵過一陣子,那陣子永寧宮的燈點到很晚,盛乾的輦隔三差五停在永寧宮門口。
後來寵淡了,盛乾去得了,但也沒冷落,逢年過節該賞的賞,該升的位份也升了,五皇子養在邊,盛乾隔一陣子會去看一眼。
嫻妃聽完嬤嬤的話就炸了。
從永寧宮一路走到乾元殿的側門外,沒有進去。
還沒蠢到直接闖乾元殿,只在側門外頭站住,對著值守的太監說了一連串的話。
說五皇子膝蓋摔得見了,手掌蹭掉了一層皮,哭得背過氣去,太醫正在永寧宮里給他上藥。說五皇子才七歲,七歲的孩子不會說謊,他說是太子推的就是太子推的。
說知道自己位份不高,五皇子也不是嫡子,可到底是圣上的骨,太子怎麼能對弟手。
說著說著就哭了,眼淚從臉上下來,也不,就站在那里讓眼淚淌著,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值守的太監不敢接話,弓著腰著脖子,等哭完走了才小跑著進乾元殿稟報。
盛乾正歪在案後頭吃盛昭剛送來的梨膏糖。
薄荷的涼氣從舌尖漫到嚨,他瞇了一下眼睛,腮幫子了,把糖塊從左邊換到右邊。
聽完太監的稟報,他把糖塊咬碎了,咔嚓一聲。
“哈哈!”暴君突然笑了。
盛乾真樂了,角翹起來,眼睛也跟著彎了,整個人往椅背里一靠,兩只手叉擱在肚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自己的手背。
“高全。”他喊,“去,把永寧宮那邊的形給朕盯著。嫻妃說了什麼,老五說了什麼,太醫怎麼說,傷什麼樣了,一樣一樣報給朕聽。”
高全應了一聲是,轉出去了。盛乾又從碟子里拈了一塊梨膏糖塞進里,他舒服地瞇了瞇眼。
盛昭會怎麼理這件事?
盛乾把糖塊翻了個面,用後槽牙輕輕咬住。
老五才七歲,七歲的娃娃摔了一跤說是太子推的,這話傳出去,信的人不會多,但架不住嫻妃在後宮里哭。
後宮這個地方,哭的人多了,不信也變了信,小事也變了大事。
盛昭是太子,太子被弟弟潑了一盆臟水,他是忍了還是不忍。
忍了,往後哪個弟弟都能往他上潑。不忍,他總不能把七歲的弟弟拉出來對質。
跟一個七歲的娃娃對質,不管輸贏,太子已經輸了。
盛乾把糖咬碎,嚼了嚼咽下去。
他倒是希盛昭狠一點。
不是對老五狠,老五一個七歲的娃娃,推沒推的有什麼要。
盛乾希盛昭對嫻妃狠,對這件事背後但凡敢手的人狠。
太子這個位置,不狠是坐不穩的。往後他要面對的是滿朝文武,是那些在場里滾了幾十年的老狐貍,是邊關的將領,是地方的督。
那些人比嫻妃難纏一百倍。今天連一個後宮妃子的哭鬧都不住,以後怎麼得住滿朝文武。
盛乾把手指叉著擱在桌沿上,拇指繞來繞去,又想。
但盛昭會狠嗎?
盛乾想起盛昭跪在太廟里額頭抵著供案的樣子,想起盛昭裹在那床褪了的靛藍小被子里蜷一團的樣子,想起盛昭站在月底下被他抱進懷里時眼眶發紅的樣子。
盛昭打小就心。
花園里撿到一只摔斷了翅膀的麻雀,他捧著麻雀跑來找盛乾,眼眶紅紅的,仰著臉說父皇救救它。
盛乾說救不了,麻雀翅膀斷了活不。
盛昭就捧著那只麻雀在乾元殿的臺階上坐了一下午,麻雀在他掌心里慢慢變涼變,他哭得滿臉都是淚,哭完了把麻雀埋在桂花樹底下,堆了一個小小的土包,盛乾放下政務哄了他的三天三夜。
一個連麻雀死了都要哭的孩子,現在要他拿刀對著自己弟弟後的母親。
盛乾停了作,他意識到他應該幫盛昭。
他是皇帝,只要他一句話,嫻妃就會閉,老五就會被帶回去管教,這件事明天就不會再有人提起。
盛乾知道盛昭沒有推老五,他甚至不需要問就知道。
盛昭不是會推孩子的人。
盛昭的心是的,從小到大,得有時候盛乾看著他都覺得這孩子是不是投錯了胎,生在帝王家卻長了這麼一副心腸。
但盛乾不想直接幫。
他想讓盛昭自己來跟他開口。
盛昭如果跑來乾元殿,站在他面前,說父皇兒臣被人冤枉了你替兒臣做主!
盛乾一定會幫的。
他會把嫻妃來當面問清楚,會把老五邊的嬤嬤太監一個一個審過去,會把這件事查得明明白白還給盛昭一個清白。
但盛昭必須自己來開這個口。
盛乾把最後一顆梨膏糖的碎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糖。
窗外的日從高窗上落進來,在案上投下一塊明亮的斑,斑里浮著細微的灰塵。
他靠進椅背里,後腦勺枕著雙手,瞇著眼看著那塊斑里跳舞的灰塵。
高全從外頭小跑著進來,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陛下,太子殿下來了。”
盛乾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搭在桌上的手收回來,整了整袖口。
他沒有坐直,還是歪在椅子里,一條搭上另一條,腳尖晃著:“讓他進來。”
盛昭進乾元殿的時候,盛乾正把那碟吃了一半的梨膏糖往旁邊挪了挪。
他看見盛昭走進來,冕服已經換下了,穿著一件月白的圓領袍子,頭發束得整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
盛乾心里嘖了一聲,沒哭。
盛昭走到案前行禮,禮畢直起,目落在盛乾臉上。
盛乾歪在椅子里,角還掛著笑,腳尖在椅子底下晃悠悠的。
那張好看的臉上一派閑適,像剛看完一出戲正等著下一出開場。
盛昭看見盛乾這副樂呵呵的樣子,心里就明白了。
盛乾在看戲。
盛昭把目收回,垂著眼站了片刻。
盛乾在等他開口,他知道。
盛乾想知道他會怎麼理這件事,他知道。
盛乾希他自己來討一個公道,他也知道。
可盛乾真正想要什麼呢?
仁厚?盛昭在心里把這兩個字掂了掂。
如果他在盛乾面前替五皇子說話,說五皇子年紀小不懂事,說這件事算了不要追究,盛乾會怎麼看他?
會覺得他寬仁大度,還是覺得他弱可欺。
以盛乾的子,前一刻還在為你被人欺負了而替你窩火,後一刻看見你連手都不還,那窩火就會轉到你上來。
窩囊,盛乾最討厭窩囊的人。
威厲?盛昭把這兩個字也掂了掂。如果他要求盛乾嚴懲嫻妃、徹查五皇子邊的宮人,盛乾又會怎麼看他?
會覺得他有太子的威嚴,還是會覺得他對弟太過刻薄。
盛乾的腦子跟別人長得不一樣,他自己可以罵兒子,別人他兒子一手指頭他就不高興。
盛昭要是對五皇子下手太狠,盛乾會不會又覺得他心腸太。
盛乾的子,不得鬧得越厲害越好。盛乾不怕事大,事越大他越高興,越熱鬧他越來勁。
上輩子戶部兩個侍郎在金鑾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吵起來,互相揪著領子罵對方貪墨,盛乾坐在龍椅上從頭看到尾,看到最後笑得直拍扶手。
他就是這種人。平靜的日子過久了渾發,非要有人鬧出點靜來他才舒坦。
盛昭往前進了一步,抬起頭,換上一副不易察覺的委屈模樣:“父皇,兒臣沒有推五弟。”
盛乾不晃腳了,挑起眉聽著。
“兒臣從宮外買了飴糖回來,路過花園,五弟從假山後頭跑出來自己摔了。嬤嬤出來的時候五弟趴在地上,兒臣離他還有三四步遠。”盛昭慢慢道,“五弟指著兒臣說太子哥哥推我。嬤嬤信了,嫻妃娘娘也信了。”
“五弟今年七歲。”他的聲音低下去一分,低到剛好能讓盛乾聽清的程度,“七歲的孩子心純善,摔了一跤哭還來不及,怎麼會張口就說是太子哥哥推的。五弟是父皇的兒子,從小養在宮里,邊嬤嬤太監圍著一大群,誰教他說過這樣的話。他自己想不出來。”
盛乾子微微往前傾,沒想到盛昭還能從這角度下手。
盛昭把目從盛乾臉上移開,垂下去看著案邊緣,作出不敢直視盛乾的眼睛的模樣。
“往小了說,這是五弟年紀小不懂事,隨口說了一句胡話。可往大了說……”
他頓了頓,“往大了說,兒臣是父皇親立的太子,行過弱冠禮,祭過太廟,名字寫在玉牒上,滿朝文武都看著。五弟指認兒臣推他,不管這話是誰教他的,傳出去就是有人不認兒臣這個太子。五弟才七歲,他不懂這些。教他說這話的人,也不懂嗎。”
盛乾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擱在案上,手指叉著搭在一起。
盛昭覺到了盛乾姿態的變化。
盛乾的臉上已經沒有剛才那種樂呵呵看戲的神了。
“父皇。”盛昭了他一聲。
盛乾看著他。
“兒臣是父皇親手帶大的。”盛昭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刻意低,也沒有刻意抬高,平平的,像在說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父皇教兒臣走路,教兒臣拿筆,教兒臣騎馬。兒臣的名字是父皇取的,兒臣的太子的位置是父皇給的。旁人可以不認兒臣,兒臣不在乎。可他們不認兒臣,就是不認父皇親手放在這個位置上的人!”
盛乾頓了頓,認真欣賞著盛昭裝出來的委屈模樣,然後笑了。
剛才的笑是看戲的樂,是隔著一層東西的、事不關己的樂,現在是真心實意的樂,眉眼都展開了。
盛昭一瞬怔愣。
混賬爹這張混賬臉。
“那你打算怎麼辦。”盛乾兩只手平攤在案上,“跟朕說說。”
盛昭看著盛乾攤在案上的那雙手。手掌不厚,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
盛乾的手生得比大多數男人的手好看,骨節不過分突出也不過分平,皮底下青的管約約。
這雙手把他從襁褓里抱起來過,握著他的手教他寫過第一個字,在他發燒的夜里一遍一遍過他的額頭。
盛昭把目從那雙手上移開,落到盛乾臉上。
“五弟邊的嬤嬤和太監,要換掉。”他干凈利落道,“五弟每日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他們最清楚。教唆皇子污蔑太子,按律當杖斃。但兒臣不想在五弟面前殺人,他太小,看見了會做噩夢。把人提到慎刑司,審完了遠遠發配出去,五弟邊換一批新人。”
“嫻妃娘娘那邊,教五弟說那句話的嬤嬤,是嫻妃娘娘從娘家帶進宮的陪嫁。嬤嬤跟嫻妃娘娘朝夕相,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嫻妃娘娘說不知道,兒臣是不信的。”
他停頓了頓。
“嫻妃娘娘足永寧宮。沒有父皇的旨意,不得出宮門一步。五弟每日照常去上書房讀書,下了學回永寧宮。他不能離開嫻妃娘娘,但嫻妃娘娘邊的人要全部換掉,換父皇信得過的人。這樣五弟還是養在生母邊,不缺母,也不缺管教。”
盛乾嘿嘿樂了。
盛昭說完,站在案前。
月白的袍子被從殿門里鉆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里。
他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就站在那里等著盛乾說話。
盛乾把手從案上收回去,重新靠進椅背里。
“慎刑司的人你打算讓誰去提。永寧宮換人,換誰的人。嫻妃足,多久,理由是什麼。”
盛昭:“慎刑司讓鄭觀海去提。他是考功司郎中,審人他在行。永寧宮換人,換高全挑的人,高公公是父皇用了二十年的人,他挑的人兒臣信得過。嫻妃足的理由,教子不嚴。”
盛乾從椅子里站起來,繞過案,走到盛昭面前,盛昭比他高小半個頭。
盛乾微微仰著臉看他,目從他的額頭看到眉眼,從眉眼看到鼻梁,從鼻梁看到。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倒是比朕想得還縝!”
他辦事向來風風火火,不如盛昭深思慮,底下言日日遞折子上來,數量大得能把座埋了。
盛昭這事辦的好,辦的漂亮,不僅懲戒了五皇子和他後的人,還站在了道德制高點上,可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