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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昭把五皇子邊那個教唆的嬤嬤提進慎刑司之後,盛乾的心眼可見地好起來了。

上朝的時候,文武百都發現了這件事。

盛乾坐在龍椅上,手里著奏折,聽底下的臣子們吵水利吵鹽稅吵邊關的馬政,他居然沒有罵人。

吏部侍郎把今年考評的章程念錯了兩個地方,盛乾只是擺了擺手讓他重念,連眼皮都沒抬。

工部和戶部為了河道的銀子互相推諉,扯皮扯了小半個時辰,盛乾靠在龍椅里,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角始終掛著一層薄薄的笑意。

散朝的時候還把幾個閣的老臣住了。

秦閣老走在最前頭,花白的胡子被殿門外的風吹得微微飄起來,他以為盛乾要問昨日遞上去的那道折子,已經把手里的笏板換了個手準備回話。

盛乾從案後頭站起來,走下丹陛,到秦閣老面前,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跟朝政毫無關系:“秦卿,朕跟你說,太子昨天把老五邊那個教唆的嬤嬤辦了。”

秦閣老的笏板停在半空。

這是?陛下這是在炫耀兒子?

“那個嬤嬤是嫻妃從娘家帶進來的陪嫁,在永寧宮待了七八年,平日里看著老實本分,背地里教著五皇子說是太子推的他。五皇子才七歲,七歲的娃娃懂什麼,還不是大人教什麼他說什麼。太子把人提進慎刑司,審了一夜,什麼都招了。”盛乾說到這里的時候右手抬起來比劃了一下,袖子下去出手腕,他的手指在空氣里點著,“招出來的東西朕讓鄭觀海記了檔,嫻妃足,永寧宮的人全換了。從頭到尾朕一個字都沒,太子自己辦的。”

秦閣老把笏板放下來,了,還沒等他說出“陛下圣明”之類的套話,盛乾已經轉向了站在秦閣老後的戶部尚書崔衍。

“崔衍,你上次不是說戶部缺一個能查賬的人嗎。朕跟你說,太子查賬的本事是朕手把手教出來的,他小時候跪在朕膝蓋上拿朱筆在折子上畫的時候朕就知道這孩子行。這回春闈的賬目他查了,你戶部那些爛賬他也查了,查得你手底下那幾個侍郎話都說不出來。朕不是說你戶部的人不行,是太子太行了。”

崔衍的角了一下,躬說了句“太子殿下天資聰穎”。

盛乾又轉向了兵部尚書周正清。周正清是個武將出,膀大腰圓,站在一群文臣里頭高出半個頭,被盛乾的目一掃,立刻把腰背得更直了。

“周卿,你家那個小子今年多大了?”

周正清愣了一下。“回陛下,犬子今年十六。”

“十六。太子十六歲的時候已經能替朕批折子了。你那個小子朕見過一回,在校場上拉弓拉得倒是像模像樣,就是子太野,得磨。你把他送進東宮給太子當個伴讀,讓太子替你磨磨他。”

周正清的張了張,大約是沒想明白話題怎麼從太子查賬拐到了他兒子當伴讀,但他還是抱拳應了一聲“臣遵旨”。

盛乾說完了周正清的兒子,目掃過剩下的幾個閣老,似乎在挑選下一個聽講的對象。站在最邊上的禮部秦尚書趕把頭低下去假裝看笏板上的字,但盛乾的目已經落在他上了。

“秦尚書。春闈的事朕還沒好好夸你。太子頭一回主持春闈,你從旁協助,辦得漂亮。太子回來跟朕說,秦大人把歷年春闈的章程一條一條給他講清楚了,同考的人選也是你幫著參詳的。朕記得,朕當年頭一回主持春闈的時候,先帝派了三個老臣給我,那三個人加起來都沒你一個人頂用。”

秦尚書的頭低得更深了,花白的胡子在口:“陛下謬贊,是太子殿下聰慧過人,臣不過是盡了些本分。”

“本分盡得好也是本事。”盛乾把手背到後,“朕這個人賞罰分明,你幫了太子,就是幫了朕。高全,把南邊新貢的那兩匹雲錦給秦尚書府上送去。”

高全在旁邊應了一聲。

秦尚書連忙跪下謝恩,膝蓋剛到地磚,盛乾已經擺了擺手讓他起來,里又接上了下一句。

“朕這個太子,是朕從小帶到大的。他三歲就坐在朕膝蓋上看折子,五歲能背《帝范》,七歲頭一回上馬是朕把他抱上去的,十歲寫的第一篇策論朕現在還收在乾元殿的屜里。”盛乾說到這里的時候聲音往上揚了一度,下也微微抬起來,目從幾個老臣臉上一一掃過去,像是在等他們出驚嘆的表,“朕見過的皇子多了,朕的兄弟,朕的兒子,沒有一個比得上他。”

幾個老臣齊刷刷地躬,里說著“太子殿下天資卓絕”“陛下教導有方”之類的話。盛乾聽完了,滿意地點了一下頭,這才揮手讓他們退下。

當天下午,高全領著兩個小太監抬了四匹布進了東宮。

盛昭正坐在案後看鄭觀海遞上來的慎刑司審訊筆錄,聽見靜抬起頭,高全已經讓太監把那四匹布并排擱在了窗下的長案上。

日從窗紙進來,落在那四匹布面上,照得鮮活滴。

一匹是雨過天青的素羅,像把雨後的天裁了一截下來。

一匹是暗紅的妝花緞,織著銀線的纏枝蓮紋,銀線在里一閃一閃的。

一匹是墨綠的暗紋綢,遠看是純,近看才能瞧見里頭織著極細的竹葉紋。

還有一匹是月白的縐紗,輕飄飄的,被窗里鉆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

“陛下說了,這是今年江南織造局送來的新料子,陛下自己留了幾匹,這四匹給太子殿下做裳。”高全彎著腰,手攏在袖子里,語氣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高興,“陛下還說,殿下白,穿天青和月白好看。暗紅的那匹做件直裰,年節的時候穿。墨綠的那匹做件大氅,冬天披上。”

盛昭把審訊筆錄放下,走到長案前。

他手了那匹雨過天青的素羅,指尖上去,涼,,高檔貨。

“替本宮謝過父皇。”

高全應了是,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

隔了一天,盛乾又差人來東宮傳話,說太池的荷花開了最後一批,再不看就要謝了,讓太子陪他去游湖。

他今天穿了一件赭紅的窄袖袍子,腰束墨革帶,頭發拿一頂銀冠束著,冠頂嵌著一顆拇指大的紅瑪瑙。太池的水映在他的袍子上,赭紅被水一照,濃得幾乎要流起來。

他站在船頭,一只手扶著船舷,另一只手朝盛昭揮了揮,袖子被湖風吹得獵獵作響。

“上來。”

盛昭上了船。

畫舫不大,船艙里擺著一張矮幾兩把椅子,幾上擱著茶壺和兩碟點心。

船工解了纜繩,畫舫慢悠悠地離了岸,往池心去。

太池的水是活的,從西山引來的泉水流經此,水面是沉沉的碧,荷葉鋪了大半個池面,最後幾朵荷花立在葉叢里,花瓣邊緣已經開始泛黃卷曲,但香氣還在,被午後的風送過來,濃一陣淡一陣的。

盛乾在船艙里坐了片刻就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到船舷邊上,一只手撐著船舷,另一只手去夠水面上的荷葉。

赭紅的袍子被湖風吹得在他上,從肩膀到腰的線條被料勾出來,革帶束著的那截腰被風一吹,顯得比平時窄了幾分。

他夠到了一片荷葉,指尖著葉邊拽了一下,荷葉從上撕裂下來,他拿著那片荷葉轉過朝盛昭晃了晃。

“你看這個,比朕臉都大。”

盛昭坐在船艙里,背得很直,兩只手擱在膝上,月白的袍子紋不。

他看著盛乾手里那片荷葉,點了一下頭。

盛乾把荷葉扣在自己頭上,荷葉太大了,帽檐似的下來遮住了他半張臉,只出一個下和微微翹著的角。

他頂著荷葉在船舷邊上走了兩步,赭紅的袍擺蹭過船舷邊緣,被水花濺了一小片,變深了,在他的小上。

盛昭的目落在盛乾踩著船舷的那只腳上。

盛乾的靴子是麂皮的,靴底沾了水,踩在船舷邊緣的木沿上了一下。

盛昭的心霎時揪了。

盛乾把頭上的荷葉摘下來扔進水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轉過看見盛昭還端端正正坐在船艙里,臉上的表立刻往下掉了半分。

“你坐在里頭干什麼?出來。”

盛昭站起來,走到船艙口就停住了,一只手搭著艙門的木框,沒有往船舷邊上走。

盛乾看著他站在艙門框底下的樣子,眉頭擰起來了。

他站在船舷邊上,湖風把他的袍子吹得上下翻飛,銀冠底下出來幾縷頭發在臉側。他看著盛昭,看著盛昭那只搭在門框上的手,看著盛昭臉上那副安安靜靜的表。

盛乾的眉頭擰得更了。

他忽然想。

盛昭坐在那里,背得那麼直,手擱在膝上,臉上什麼表都沒有,是不是在心里盤算什麼。

盤算朝堂上的事,盤算怎麼對付那幾個弟弟,盤算怎麼從他手里拿更多的權。

或者盤算更過分的事。宮。奪位。把他這個皇帝架空了當個太上皇養起來。

盛昭現在有這個能力。

春闈辦得好,群臣都夸。戶部的賬查得清楚,崔衍見了盛昭都繞著走。

老五那件事理得干凈利落,連秦閣老私下都說太子殿下有先帝年輕時的風范。

他什麼都能干了,什麼都能自己辦了。

那他還要這個爹干什麼?

盛乾的手指攥住了船舷邊緣。

他站在這里,站在太池的船上,荷花快要謝了,荷葉還是綠的,湖風把水汽和殘荷的香氣送到他臉上。

他穿著最好看的赭紅袍子,頭發束得整齊,冠上的紅瑪瑙在水里閃。

他帶盛昭來游湖,給盛昭賞布,在上朝的時候逮著老臣夸盛昭。他做了這麼多。

盛昭就安安靜靜坐在船艙里,像一扇關著的門。

盛乾的表沉了下去。

盛昭眨了眨眼,他聽見叮的一聲,抬頭便看見那顆心變了。

那顆心浮在盛乾銀冠的紅瑪瑙上方,被水映著,開始跳。

紅,淺紅,紅,然後忽然暗下去,變灰,變深灰,變黑。黑了一會兒又往回跳,深灰,灰,淺紅,紅,紅。

再暗下去。再亮起來。

明滅不定,似風中燭火。

盛昭心里一了。

盛乾的腦子又開始轉了!

那顆心一會兒紅一會兒黑的,就是盛乾自己在跟自己打架。

盛昭不用猜都知道盛乾在想什麼。

又在想他是不是要奪權,是不是要宮,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了不用爹了。

盛乾的腦子就是這樣,高興的時候能把人捧到天上去,轉頭看見你站得遠了一點,就開始想你站那麼遠是不是要離開他。

盛昭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往前走了一步。

赭紅袍子的盛乾站在船舷邊上,袍擺被水花濺的那一小片越來越深,湖風把他鬢角出來的頭發吹得橫過臉頰。

他站在那里看著盛昭,眉頭擰著,角往下,眼眶周圍泛著一圈不明顯的紅。

盛昭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急切道:“父皇,你站在那兒太危險了。”

盛乾的眉頭沒有松開,還是著角。

盛昭第三步邁出去的時候步子很大,一步到了盛乾面前。

他出手,手指攥住了盛乾的手腕,往後扯了扯。

“船邊!父皇跟兒臣進船艙里坐著。你要看荷花,船艙里也能看。窗戶推開就是了。”

盛乾低頭看了一眼被盛昭攥著的手,順著那只手看上去,看見盛昭的手腕,看見盛昭的小臂,看見盛昭的領口和下,看見盛昭微微擰著的眉頭和睜大了的眼睛。

他忽地笑了:“朕又不是站不穩。”他把被盛昭攥著袖口的那只手往回了,沒,昭攥得更了,他便沒有再,由他握著。

“朕在這太池里能游一個來回。”盛乾把下抬起來,高聲道:“你信不信,朕年輕的時候——”

盛昭眉頭一跳,從矮幾上的碟子里抓起一塊點心,塞進了盛乾里。

盛乾的被點心堵住了。

他愣了愣,腮幫子鼓起來,後半截話被點心噎在嚨里變了含含糊糊的嗚嗚聲。

他瞪了盛昭一眼,眼睛瞪得圓圓的,銀冠上的紅瑪瑙隨著他抬頭的作晃了一下。

面上不滿,但誠實地咀嚼起來。

點心的甜味在里化開,他嚼著嚼著眼睛就不瞪了,瞇起來一點,像一只被喂了食的貓。

盛昭把手松開,移開視線。

閉吧你。

盛昭在心里說。

上輩子掉進太池里,四五個太監跳下去把你撈上來,高全跪在岸上臉都白了,吐了半天的水才緩過來。

還游一個來回?那游嗎?

那撲騰!撲騰了兩下就往下沉!豬都沒沉那麼快!。

盛乾把里的點心咽下去了。他了一下角沾著的碎屑,手從碟子里又拿了一塊,塞進里之前看了盛昭一眼。

“你剛才是不是怕朕掉下去。”

盛昭頓了一下。

“怕。”

盛乾把那塊點心塞進里,嚼了兩下,又把臉轉向船艙窗外,看著水面上鋪開的荷葉和那幾朵快要謝了的荷花,嚼著點心的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被湖風和水聲蓋住了。

盛昭沒聽清。

叮。

那顆心在盛乾的銀冠上方晃了晃,定在了上,像桃花的。

它在盛乾的腦袋上方輕輕跳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穩穩地浮在那里。

畫舫在太池上漂了一下午。

盛乾把矮幾上的兩碟點心吃完了,茶也喝了大半壺,最後歪在椅子里,一條搭在另一條上,赭紅的袍擺垂到地上,靴尖晃悠悠的。

他看著窗外的荷花,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這朵開得比那朵好。

盛昭順著他的目看過去,兩朵荷花并排立在水面上,一朵花瓣已經散了一半,另一朵還收著花苞。

他沒看出哪朵更好。

盛乾也沒等他回答,靠在椅背里,赭紅的袍子在午後斜照進來的日里泛著暖融融的,自顧自曬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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