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池游湖後,父子倆的關系有所緩和。
盛昭自認為已經掌握了哄盛乾的本領,盯著他頭上那顆心拿到位。
彼時,邊境卻不安定。
盛乾拆開軍報只看了兩行,臉就變了。
他把軍報往案上一拍,拍得筆架跳起來,朱筆滾到地上。
高全彎腰去撿,盛乾已經站起來了。
“又是薊州。”他把軍報抓起來又看了一遍,“朕批了多銀子給薊州。去年二十萬兩修城墻,前年十五萬兩置軍械,大前年三十萬兩發軍餉。銀子呢?城墻呢?軍械呢?”
他把軍報摔回案上,在案後面來回走。走了兩個來回後停下,抓起茶盞灌了一口,皺了眉頭,把茶盞往高全手里一塞:“換熱的,擱。”
高全捧著茶盞小跑出去。殿里無人敢出聲。
盛乾撐著案站了一會兒,又拿起軍報看了第三遍,看完往旁邊一扔,軍報落在地。
盛昭合上折子,目跟著盛乾的背影。
盛乾走到殿中央又折回去,第三趟時停住了,手指著北方。
“周文敬修河道要銀子朕給了。崔衍要銀子朕也給了。薊州的軍餉朕從來沒短過……他們倒好,狄人一來城門都不敢出。薊州守將什麼……”
“孫仲武。”高全端著茶進來,輕輕擱在案角。
“孫仲武。”盛乾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朕記得這個人。三年前從京營調過去,朕在乾元殿召見過他。他說得頭頭是道,朕信了他。朕給了他銀子,給了他兵,給了他三年時間。他就守這個樣子。”
盛乾端起茶喝了一口,燙了舌尖,重重擱下,茶水濺出幾滴。
“貪了多?軍餉貪了多?修城墻的銀子貪了多?磚沒砌在城墻上,砌到誰家宅子里去了?”
他的聲音砸在每個人頭頂。
高全著脖子,不敢說話。
盛乾怒氣沖沖。
那是他的江山!
當天晚上回到東宮,詹事周敏行來了。
周敏行站在盛昭面前,先看了看殿門:“殿下,臣有一言。”
盛昭點頭。
“邊關告急,圣上震怒。薊州的事一時解決不了……殿下的幾位弟弟,背後的勢力還在。殿下辦了春闈,查了戶部,群臣已看到殿下的能力。但文治是一半,武功是另一半。”
周敏行把聲音得更低:“殿下若向圣上請旨,帶兵親赴薊州督戰,一則可振邊關士氣;二則邊地百姓見太子親臨,民心必附;三則殿下在朝中的威,將不止于文治。圣上必然欣。”
盛昭思忖著。
周敏行說得有理。
薊州的事,與其到別人手里,不如握在自己手里。
他親自去,打贏了,再無人能說太子只有文治。
而且……能替盛乾分憂。
盛乾今天在殿里發怒的樣子他還記得。
盛昭想去替他把這件事辦了。
準確來說,他更希把爹奉為太上皇,在上宮吃喝樂,這些事由他理便好。
“擬折子。”盛昭說。
第二天一早,盛昭帶著請戰折子去了乾元殿。
盛乾坐在案後,眼下有青灰,手里著一份折,指節發白。
盛昭走到案前,遞上折子。
“父皇,兒臣請旨赴薊州督戰。”
盛乾作頓了頓,他抬起眼,目移到盛昭臉上,接過折子翻閱。
他打開,看完,合上,輕輕放在案上,淡淡地問道:“這是誰的提議?”
“周敏行。”盛昭微微一怔,他還是第一次聽過盛乾這般冰冷的聲音,下意識抬頭想去看盛乾頭上的心。
“你覺得戰場是鬧著玩的?”盛乾聲音淡淡。
盛昭睫了。
“你在京城待著。批折子,查戶部,辦春闈,理老五。你覺得這些都太輕松了?覺得跟你爹待著太累了,想出去氣?”
盛昭張想辯駁,盛乾沒給他機會,接著道。
“薊州離京城九百里。北狄騎兵從隘口進來,孫仲武連城門都不敢出。你去督戰。怎麼督?站在城墻上看著底下廝殺?還是騎馬出城,拿刀跟狄人對沖?”
盛乾從案後走出來。
站得很近,近到盛昭能看見他眼底的青灰,能聞到他上龍涎香混著茶的甜氣。
盛乾比他矮小半個頭,微微仰臉看他,目里沒有仰視的弱勢,他眼白有紅,梗著脖子。
“出事了怎麼辦!”他沙啞質問。
盛昭看見盛乾眼眶一下子紅了,淚水涌到眼眶邊緣,積在那里,把眼瞼洇潤的。
那片琥珀的瞳仁被淚水漫過,變得模糊亮。
“你讓爹怎麼辦!”盛乾的聲音開始抖。
盛乾了。角往下撇,又用力抿住,他小心翼翼呼出一口氣。
眼淚落下來。
先是一滴,從右眼角溢出,過顴骨、臉頰,落到下頜,懸了片刻,落在玄領口上。料洇出一個深點。
然後是第二滴,走同一條路。
他沒有,兩手握拳輕,好似所有力氣都用在忍淚上。
眼淚一行接一行,打了顴骨和臉頰。
領口上深點連一片。
盛昭心猛地收,不知被什麼人的手狠狠攥住了似的,讓他呼吸不上來。
酸麻的覺從口正中間往外擴散,傳到後背、指尖、頭頂。
他手指在袖中攥,指甲陷進掌心。
他站著,看盛乾臉上的淚一行行往下淌,看他微翕的鼻翼和發白的。
盛昭嚨堵了一團東西。他張,舌尖了,沒說出話。
盛乾站在他面前,仰著臉,淚還在淌。肩膀微聳,脊背不像平時那麼直了。
他站在自己的乾元殿里,站在自己帶大的兒子面前,哭得一點皇帝的樣子都沒有了。
“你三歲那年發燒。”盛乾的聲音被淚水泡得啞,斷在詞與詞之間。
“燒了三天三夜。太醫說不行了,朕不信。朕把你抱在懷里,抱了三天三夜。你燒得滾燙,朕胳膊麻了也不敢。”
他的聲音斷了,結滾,咽下什麼。
“你退燒那天早上,睜眼看見朕,了一聲爹,那時候你還不會父皇,只會爹。你完就笑了,眼睛彎彎的。朕抱著你哭了一上午。”
盛昭指甲在掌心里陷得更深。
掌心皮破了,溫熱的東西從指甲邊緣滲出來。
盛乾的淚流得更快了。
鼻翼劇烈翕,開合,下頜微抖。
盛昭呆呆看著,他好像才意識到,父皇是個中人,生氣了他就罵,難過了他就哭。
他一定是難過極了。
盛乾抬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垂到一半又抬起,最後他攥住了盛昭的袖子。
“朕知道你長大了,你能辦事,能替朕分憂。朕上朝時跟秦閣老夸你,跟崔衍夸你,跟周正清夸你,朕把最好的料子留給你做裳,朕帶你游太池,朕……”
聲音又斷了。
淚淌進角,盛乾抿了一下:“朕是怕。朕怕你去了薊州,軍報再送來時,上面寫的不是孫仲武的名字。朕怕朕坐在這乾元殿里,等來的是……”
他沒說完。
盛昭把被攥著手腕的左手翻轉過來,握住盛乾的手。
他的手指冰涼,盛昭把手指收,把掌心的溫度渡過去。
“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