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就此揭過,盛乾只要還活著,就不可能讓盛昭上戰場,他大梁又不是沒人了。
但他罰了周敏行三個月俸祿。
旨意下來,周敏行跪在地上聽完了,叩頭謝恩。
他本以為等著自己的是革職下獄,最輕也是個降級外調。
太子府的屬慫恿太子親赴邊關,往小了說是考慮不周,往大了說是置儲君于險地,按律可以問一個離間天家的罪名。
三個月俸祿,等于沒罰。
周敏行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還在發抖,他旁邊的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句“圣上寬仁”。
盛乾可不是寬仁的君主。
他不重罰周敏行,是怕太子府的其他屬害怕。
今天周敏行提了親征被罰了,明天別人有話就不敢說了。
太子府的人不敢說話,盛昭就了聾子瞎子。
他養太子不是這麼養的。
他在乾元殿里來回轉悠,玄龍袍的下擺隨著他轉的作掃過地磚,步子又快又碎。
高全站在門邊,看著他家陛下從案走到殿門口,從殿門口走到屏風前,從屏風前走回案後頭,走了一個來回又一個來回。
走到第三趟的時候盛乾在案前停住了,雙手撐著案沿,盯著案上攤開的薊州軍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直起繼續走。
盛乾走到殿門口,邁過門檻站在廊下。
親軍統領韓馳正從甬道上走過來,腰間佩刀隨著步伐輕輕晃。
盛乾朝他招了一下手,韓馳加快步子小跑過來,抱拳躬。
盛乾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薊州到京城九百二十里,快馬幾天”。
韓馳愣了一下,答說換馬不換人一天一夜。
盛乾在案後頭坐下來,拿起朱筆蘸了墨,目越過折子落在旁邊小案後頭坐著的盛昭上。
盛昭在看折子。
他的脊背微微躬著,頭低下去,朱筆在紙面上移,一筆一劃寫得端端正正。
批完一本合上放到左手邊,再從右手邊拿一本新的翻開。
太子監國。
盛乾眉弄眼思考著。
駕親征不是小事,來回薊州最快也要一個月。
一個月不在宮里,朝堂上的事誰來管。閣可以理日常政務,但批紅的權力在皇帝手里,皇帝不在,這個權力給誰。
歷朝歷代只有一個答案,太子。
盛昭當了太子之後辦過春闈查過戶部置過五皇子的事,每一件都辦得干凈利落,群臣看在眼里,沒有人能說太子擔不起監國的擔子。
但盛乾想的不是盛昭能不能。
他知道盛昭能。
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他走了,盛昭坐在這個位置上,坐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他回來,盛昭還會心甘愿地從這把椅子上站起來,回到旁邊的小案後頭去嗎。
盛乾把朱筆擱下了。
盛昭覺到一道目落在上,不用抬頭他也知道那是誰。
盛乾這幾天總是這樣,在殿里轉著轉著忽然停下來看他一眼,坐下來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抬頭看他一眼,有時候目很短,掃過來就移開了,有時候目很長,停在他臉上好一會兒才收回去。
盛昭不知道盛乾在看什麼,也不知道盛乾在想什麼。
他只知道盛乾的腦子又開始轉了,像一架紡車,幾線絞在一起轉,不知道最後會紡出什麼東西來。
盛昭把批完的折子合上放到左手邊,又從右手邊拿了一本翻開,偶爾會在翻折子的間隙抬起眼,很快地朝案方向掃一下,目從盛乾臉上過去。
不知道盛乾在打什麼主意。
又過了半個月。
盛乾早朝時下了旨意,駕親征薊州,太子監國,閣輔政。
旨意念出來的時候滿殿文武跪了一地,有人喊陛下圣明,有人喊陛下三思,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盛乾坐在龍椅上等他們喊完了,只一聲“朕意已決”,便退了朝。
盛昭跪在百前頭聽完旨意,額頭抵著地磚,地磚的涼意從額頭上滲進來。
他心里頭有兩樣東西同時浮上來,一樣是喜,一樣是憂。
喜的是監國——太子監國,代理朝政,批紅用璽,這是實打實的權力。
盛乾把整個朝堂到他手里一個月,這份信任的分量他掂得出來。憂的是上輩子沒有這件事。
上輩子的盛乾從來沒有駕親征過,薊州的邊患是派了京營的一個參將去平定的,從頭到尾盛乾連親征的念頭都沒有過。
這輩子不一樣了,從春闈開始就不一樣了,從他把五皇子邊的嬤嬤提進慎刑司開始就不一樣了,從盛乾在太廟里對著祖先說“他能克繼大統”開始就不一樣了。
盛昭不知道這些不一樣最後會把他帶到哪里去。
出發那天天氣很好。
北風把城樓上的旗幟吹得筆直,赭紅的底子上繡著金的龍紋,一面挨一面排在城墻上,被風灌滿了嘩啦啦地響。
照在旗幟上,赭紅被照得發亮,像一排燃燒的火。
盛乾從宮門里走出來,盛昭站在百的最前頭。
他看見盛乾一戎裝。玄的窄袖戰袍,外罩暗銀鎖子甲,甲片從肩頭層疊鋪到腰際,腰束墨革帶,佩劍掛在左側,劍鞘上嵌著的七顆寶石在日里閃出七種。
戰袍的下擺開衩到膝,出里頭玄的和牛皮戰靴,靴筒裹著小,用皮帶在踝部扣。
盛昭從沒見過盛乾穿戎裝。
盛乾穿赭紅穿寶藍穿孔雀藍穿月白穿霽紅,每一件都好看,但那些好看是紈绔的好看,是吃喝玩樂的好看,是坐在乾元殿里吃卷的好看。
今天這一玄戰袍暗銀鎖甲的好看是另一種,是把紈绔的殼子剝掉之後出骨頭的好看。
他的眉骨和鼻梁在日里棱角分明,整張臉上沒有多余的表。
盛乾走到隊伍前頭,腳步停了一瞬。他的目從跪著的百頭上掃過去,最後落在盛昭上。
盛昭俯下。
他跪在百的最前面,額頭在冰冷的石板上,袖口鋪在地面沾了一層薄灰。
他俯下去的時候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放大,聽見北風把旗幟吹得嘩啦啦響,聽見後百料窸窣的聲響。
他把額頭在石板上擱了片刻,直起,盛乾還在看他。
盛乾的目落在他臉上,從額頭看到眉眼,從眉眼看到鼻梁,從鼻梁看到。
那雙琥珀的眼睛里有一種盛昭讀不懂的東西。
盛乾旋即轉頭,翻上馬。
隊伍起來。
馬蹄聲、腳步聲、車聲混在一起,浩浩地碾過道。旗幟在隊伍前頭開路,玄甲騎兵列兩行,盛乾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暗銀的甲片在騎兵的玄甲中間格外顯眼。
他的背影越來越小,從城門的影里穿過去,走進城外那片鋪天蓋地的日里。
盛昭跪在原地,看著那個玄的背影變一個小點,被旗幟和塵土遮住了,看不見了。
他站起來,膝蓋上沾著石板里滲出來的泥。
百還跪著,等他先走。
盛昭轉過面向百,目從他們低著的頭頂上掃過去。
秦閣老跪在最前面,崔衍跪在秦閣老旁邊,周正清跪在武列里,再往後是六部的堂、都察院的史、翰林院的學士,黑地跪了一整條道。
上輩子這些跪著的人里頭,有人上過折子彈劾他結外臣,有人在朝堂上附議過廢太子的議,有人在盛乾面前說過“太子殿下近來與邊將書信頻繁”這樣的話。
說這句話的人何瑾,都察院右僉都史,四品的。
上輩子他跪在金鑾殿上,聽見何瑾出列說這句話的時候,後背的汗把中單了。
後來他才知道何瑾是趙崇的人,趙崇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後站著德妃。
一條線從都察院通到吏部,從吏部通到後宮,從後宮通到盛乾的枕邊。
這輩子趙崇已經被查了,德妃宮里的沉水香點了好幾個月了,三皇子最近安安靜靜地在尚書房讀書策論也不寫了弓也不拉了。
但何瑾還在還在都察院,還在上朝,還在遞折子。
盛乾離京一個月,何瑾會遞什麼折子,會對誰說什麼話,會在哪個朝房里跟哪個員換一個眼神。
盛昭把目從百頭上收回來,現在皇宮里是他的天下了。
盛乾不在宮里。這一個月,有些人該從朝堂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