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天,盛昭還在觀察,盛乾剛走,不安分地就已經開始蠢蠢。
盛昭沒有去坐盛乾的龍椅,堆的奏折堆放在他的小案幾旁,摞了一摞又一摞。
盛乾留給他的權柄很大,整個京城除了軍隊,他都可以隨意使喚。
閣的堂站在他面前回話得老老實實彎著腰,就像盛乾在時的那樣,六部的折子遞上來先經他的手,他用盛乾留給他的那方太子印璽在票擬上蓋紅,蓋完了發回去,沒有人說一個不字。
秦閣老頭一回接過蓋著太子印的票擬,眉了一下,張開又合上,最終只是躬說了句“老臣領命”。
崔衍來報戶部的賬,站在案前念了半柱香的數目字。
盛昭一邊聽一邊批別的折子,直到聽見一數字對不上,他頭也沒抬,道:“崔大人,去年薊州的軍餉撥的是三十萬兩,你方才念的是二十八萬”。
崔衍的額頭上立刻沁出一層薄汗,連聲說臣回去再核。
看見這群不可一世的老臣在他面前低聲下氣,唯唯諾諾,盛昭。就一個字。
爽。
盛昭在批完第三十本折子,把朱筆擱下,靠進椅背里,舒服地瞇了瞇眼睛。
爽完了,那點郁悶就浮上來了。
盛乾在薊州,他在京城。
九百二十里地,快馬一天一夜。
盛乾把朝堂給他了,把閣給他了,把六部給他了,把批紅的權力給他了。
軍隊卻沒,親軍統領韓馳跟著盛乾走了,京營的調兵虎符在盛乾手里,薊州前線的三萬兵馬在盛乾手里。
盛昭能使喚整個京城的一切文系統,但他調不一兵一卒。
盛乾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批折子查戶部的本事,信任他把朝政理得清清楚楚的腦子。
但盛乾不信他不會反。
盛昭不自覺咬了咬牙關,忍不住又在心底罵:混賬爹,混賬爹。
那方太子印璽蓋得了六部的折子,調不京城的一匹馬。
盛昭把手指從扶手上收回來,拿起朱筆繼續批下一本折子。
第七天,何瑾的折子遞上來了。
都察院右僉都史何瑾,四品,瘦長臉,說話的時候習慣地把下往里收,顯得脖子短了一截。
上輩子就是這個人站在金鑾殿上,用他那把比刀子還薄的皮子說出“太子殿下近來與邊將書信頻繁”這句話。
這輩子何瑾遞上來的是一道參劾工部侍郎貪墨的折子,寫得花團錦簇。
盛昭把折子看完,立刻太監去傳何瑾到乾元殿來。
何瑾進來的時候腳步輕快,瘦長的臉上盡是恭敬,行禮,起,雙手攏在袖中等著太子發話。
盛昭沒有坐,他站在案旁邊,手里拿著那道折子,等何瑾站定了之後走過去把折子遞還給他。
“何大人這道折子寫得好。條理清晰,證據確鑿。”盛昭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
何瑾接過折子:“殿下謬贊,臣不過是盡了本分。”
“工部這條線何大人,水利銀子的事也跟何大人都察院的職分相關。”盛昭說,“本宮想請何大人牽頭,會同工部、戶部,把近五年河道的賬目從頭理一遍。”
“殿下信得過臣,臣敢不盡力。”何瑾俯,恭謹接下。
盛昭意味不明地笑著,點了點頭。
此後何瑾便以太子親信自居了。
在朝房里跟同僚說話時聲量高了幾分,遞上來的折子也比平時恣意。
有一回在廊道上迎面遇見盛昭,別的員都退到兩側垂手低頭,何瑾退是退了,但退完之後站在原地多站了一瞬,下抬起來朝盛昭的方向微微頷首,像是在跟一個同輩打招呼。
盛昭回了他一個點頭,腳步不停,轉過廊角之後他在心里記了一筆。
三皇子盛昉也坐不住了,開始往東宮送東西了。
先送來的是一方端硯,裝在檀木匣子里,匣蓋掀開之後墨香撲鼻。
送硯來的太監說三殿下得了這方硯頭一個就想到太子殿下,說太子殿下最近代圣上批折子辛苦,這方硯下發墨如油,最適合作朱批。
盛昭把硯臺拿起來翻了個面,硯底刻著“端溪老坑”四個字,刻工老辣。
他把硯臺放回匣子里,蓋上蓋子,遞給邊的太監:“收庫房,登記在冊。”
第二天送來的是一卷前朝的字帖。
第三天是一罐明前龍井。
第四天是一把折扇,扇面上是三皇子自己畫的山水,落款寫著“呈大哥雅正”。
第五天是一匣子松子糖,太監傳話說三殿下聽說太子殿下小時候吃這個。
盛昭把那匣松子糖拿在手里掂了掂,小時候他確實吃。
盛乾每次從膳房拿松子糖都用油紙包著藏在袖子里,批折子批到一半掏出來塞進他里,糖化在舌尖上的時候盛乾就問他甜不甜,他說甜,盛乾就笑。
盛昭把松子糖的匣蓋合上:“收庫房。跟硯臺字帖茶葉扇子放一起,分開登記,日期數量來都寫清楚。”
太監應了是,抱著匣子往庫房去了。
盛昭走到案邊坐下來,翻開一本新遞上來的折子。
三弟。
上輩子也是這樣的,送硯臺,送字帖,送茶葉,送扇子,送糖,送一切能讓盛乾覺得“老三是個好孩子”的東西。
那時候盛乾吃這一套。三皇子每送一回東西盛乾就夸一回,說老三有心,說老三敬重兄長。
夸完了轉頭看盛昭,你看看你弟弟。
這輩子三皇子還是這一套,連送的順序都沒變。
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全在庫房里鎖著,登記冊上的墨跡清清楚楚。
等盛乾回來,他把冊子和東西一起擺到盛乾面前,什麼都不用說。
盛乾自然就知道,盛昉的心只是因為需要上位者的照拂,而不是因為敬。
現在上面換了人,給盛乾的東西也能給盛昭。
爹啊爹,除了皇位,你沒什麼特別的。
盛昭甚至修了一封書信,快馬加鞭送到前線,夸獎盛昉兄友弟恭。
盛乾擰眉頭,又擺手,最後提筆回信,讓盛昭從他的庫房里尋一件香料作回禮。
盛昭應了。
某次路過盛乾寢宮,盛昭腳步一頓。
他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子一旋就要進去。
值守的太監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膝蓋打了個彎像是要跪,然後看見盛昭手去推門,那半個彎下去的膝蓋又彈直了。
“殿下,這里是陛下寢宮,陛下不在的時候——”
盛昭的手已經按在門板上,手掌用力,門軸發出干的一聲響,兩扇門板朝里打開。
日從他後涌進去,把寢殿里的塵埃照得翻涌起來。
他的視線有一瞬恍惚,依舊是悉的陳設,和他十幾年前還和盛乾睡一個寢宮時的陳設一模一樣。
甚至連他曾安眠的那張小榻也完完本本放在那里,被褥鋪得整齊,未曾落灰。
盛昭鼻子猛地一酸,又想罵人了。
後太監的腳步聲猶豫地跟了兩步,在門檻外頭停住了。
寢殿里很安靜。
盛乾走了半個月,高全跟著去了薊州,寢殿里只留了兩個灑掃的太監,空氣里有極淡的龍涎香氣混著家木料的味道。
從高窗上照進來一道,正落在靠窗的榻面上,是淡金的,被空氣中的微塵填滿了。
盛昭站在門口,目從左側的屏風移到正中的大榻,從大榻移到右側的書架,從書架移到墻角。
但墻角的樟木箱子不在了。
那是他小時候裝裳的箱子,盛乾人搬進東宮去了,跟著那床靛藍的小被子一起。
現在的被子是另一床,比原先的更新些。
他往里走了幾步,走到大榻旁邊。
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并排擺著兩個。
他更小的時候睡在里面那個枕頭上,臉埋在枕頭里的時候能聞到盛乾頭發上的皂角味。
盛乾睡覺不老實,手臂總是搭過來,在他上沉甸甸的,他把那只胳膊推開,推不,就抱著那只胳膊睡。
盛乾的胳膊比枕頭涼,夏天著舒服。
盛昭在榻邊蹲下去,手指到榻沿底下一刻痕,他知道那是什麼字。
畢竟那他五歲那年拿盛乾的玉簪子刻的,當時盛乾勒令要他一個人睡東宮,他不樂意,便刻了字在盛乾的榻下,意為即使自己去了東宮,名字也要留在父皇邊。
刻完之後他把簪子放回去,盛乾第二天束發的時候發現簪尖鈍了,把他拎過來問,他低著頭不說話,盛乾罵了他兩句,罵完把他抱起來舉過頭頂問他是不是拿爹的簪子玩了。他說不是。
盛乾說你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你知道嗎,他就把耳朵捂住了。
他繞過屏風走到寢殿最里面。
靠北墻的小間是盛乾放便服的,架子上掛著三四件家常的袍子,有件靛藍的,有件月白的,有件褪了的赭紅舊袍疊在椅背上。盛昭把那件赭紅袍子拎起來抖開,料子洗得發了,袖口磨出了邊。
盛乾夏天穿這件,說它薄,風一吹就了。
盛乾的枕頭并排擺著兩個,里面那個枕頭上頭擱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帕子角繡著一只歪歪扭扭的鴨子。
那是他六歲學針線時繡的第一件東西,繡完說給爹汗用。盛乾接過去看了看,說鴨子繡得像只胖,然後把帕子疊好收進袖子里了。
帕子一直在這里。
盛昭轉回頭出門檻。
值守的太監還站在門外,臉上的表一言難盡。
盛昭從他邊走過去,夾道的日在他的月白袍子上落一格一格的明暗。
他走回乾元殿,那因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存在的狠戾被一陣暖意沖散了。
盛昭又又恨,他不明白,既然盛乾這般他,又為何…
上輩子為何會那樣做?
思及此,盛昭眼前的奏折逐漸模糊扭曲,直到他抬手用袖子蓋至眼上。
混賬爹爹。
盛昭憤憤地抬手,召伴伴呈了一碟棗上來,學著盛乾的模樣,嘎吱嘎吱吃起來。
心底那酸意才被下。
他著盛乾的回信看了又看。
問社稷安穩,問群臣安不安分,問德妃,問三皇子,問四皇子…
卻獨獨沒有問他。
盛昭恨得咬牙,提筆修書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