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重新翻開混賬盛乾的來信。
軍報里夾著一封私信,信封上寫著“太子親啟”,字跡是盛乾的,筆鋒潦草,大概是在軍帳里匆匆寫就的。
盛乾的信不長,開篇就說薊州風沙大,吹得人一臉土,晚上睡覺沙子從帳篷里往里灌。
然後說韓馳笨手笨腳把烤餅掉火堆里了,高全哭了一晚上說陛下瘦了。
再然後說他從庫里挑了幾樣東西給盛昭回禮。
那套青瓷筆洗本來就是他用的,庫里還有一方端硯上頭有鷓鴣眼,那個玉鎮紙也行,讓盛昭自己去拿,庫房鑰匙在高全那兒,但高全跟他走了所以翻窗也行。
他把庫里每一樣東西都數了一遍,最後一句寫的是“高全問太子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
盛昭把信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高全是不會問太子有沒有好好吃飯的,所以這話定是盛乾想問又不好意思開口,覺得寫下來太過麻。
盛昭把信紙折上放在案角,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
他寫薊州防務,孫仲武押解回京的路線已經安排了,沿途驛站都打好了招呼。
寫兵馬糧草,戶部把下一批糧草的調撥單遞上來了,從通州倉發,預計十日到達薊州大營。
寫朝中政務,河道賬目清查的進度,都察院何瑾牽頭在辦。
筆鋒穩當,字字端正,公事一件件排開,末尾空了兩行。
他懸筆在那兩行上方停了片刻,墨從筆尖聚一顆小小的黑珠,落下去,把空白的紙纖維洇了一小片。
他把筆擱下,等紙晾干,折好塞進信封,封口蓋了太子印。
從頭到尾沒有寫“父皇保重”,沒有寫“盼父皇早日凱旋”,公事公辦得和一般臣子沒什麼兩樣。
想到盛乾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會翻來覆去地找,從抬頭翻到落款,從落款翻回抬頭,在字里找那兩個字。
找不到。
他那暴君爹會把信紙摔在軍案上,往後一靠,罵一句混賬東西翅膀了,罵完了再把信紙撿起來重新看一遍,還是找不到。
盛昭想到盛乾坐在軍帳里對著滿紙公文氣得牙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
盛乾不在的這陣子,盛昭把太子府的人一個一個挪進了六部。
周敏行從詹事府調出來補了戶部郎中的缺,專管邊餉核算,每一筆撥往薊州的糧草軍餉都要從他手里過一遍。
東宮另一個伴讀出的人塞進了兵部職方司,不掌印不批文,只管軍報文書的收發歸檔,位置不起眼,但薊州前線和京城之間往來的一切軍報都要經這個人的手登記檔。
還有兩個在六部衙門里待了多年沒挪過窩的,一個調進了工部屯田司,一個調進了刑部浙江清吏司。
全是走了吏部正常的銓選程序,檔案在鄭觀海手里備了份,沒有一個破格提拔。
盛乾回宮之後會知道的。
從通政司到閣,從閣到六部,文武百里頭替他爹盯著朝堂的眼睛比花園里的麻雀還多。
這些調瞞不過去,盛昭也沒想瞞。
他爹會把吏部遞上去的調任名冊從頭看到尾,哼一聲,把名冊往案角一扔,罵他兩句。罵完了就過了。
盛乾自己就是太子過來的,他比誰都清楚太子要有自己的班底。
一個桿太子拿什麼繼承江山,拿什麼鎮住滿朝文武。
盛乾給他留那七個名字的時候就想過他會用。
盛乾不會為這個怒,頂多罵罵咧咧兩天,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何瑾的狐貍尾出來了。
何瑾自己的家僕,換了便裝從都察院側門溜進來,把折子遞給了盛乾留在宮里的折匣子。
折匣子的鑰匙在盛乾手里,但盛乾不在,所有折先送閣,閣轉呈監國太子,這是盛乾走之前定的規矩。
于是何瑾的折從匣子里取出來,經過閣,經過秦閣老的手,原封不地放在了盛昭的案上。
盛昭拆開折,從頭看到尾。
何瑾彈劾他僭越。
折子里寫,太子自圣上離京以來每日批紅代璽已屬格外恩遇,而太子接連數日視察衛軍,與軍將領多有接,雖未調兵,其心難測。
衛軍戍守皇城乃天子親兵,儲君頻頻探視,是為何意。
又寫太子近日調東宮屬六部,安親信,籠絡朝臣,其志不小。折子末尾還加了一句“臣何瑾昧死以聞”。
其意昭然若揭。
盛昭把折合上,放在案角。
前兩天他帶了兩個隨從去視察了京城的衛軍。
在大營里走了一圈,看了營房,看了伙食,在校場上站了片刻看軍練。
他跟軍統領說話的時候邊圍了七八個副將參將,說的話不多,大意是陛下駕親征在外保國安民,衛軍拱衛京城責任重大,諸位將士務必勤加練不負皇恩。
每一個字打的都是盛乾的旗號。
他是替盛乾來巡視的,是替盛乾來犒的,是往盛乾臉上金。
盛乾最吃這一套,他最樂意的事就是別人把他當回事,尤其是盛昭把他當回事。
他在薊州前線看到折里寫太子打著他的旗號去衛軍大營替他訓話,里大概會罵一句“這個小子”,罵完之後角不住地往上翹。
盛昭提起朱筆,在何瑾的折上批了一行字:轉呈陛下覽。
他把批過的折遞給邊的太監。“發薊州,夾在今日的軍報里一起送。”
太監接過折出去了。
何瑾以為他的折能直接送到盛乾手里,以為盛乾遠在薊州看不見京城里發生了什麼,只能憑他何瑾的一支筆來描述。
他不知道折從閣走,不知道盛昭每一封都看了,不知道盛昭把他的折原封不地轉給盛乾。
何瑾大概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危險的事,在做一件扳倒太子的大功業。
這個人上輩子用一張薄皮子在他背後捅了一刀,這輩子又來,跟上輩子一模一樣。
信發出,回信到京城約莫三五日,這期間,盛昭總抬頭張,和遠在薊州的盛乾盼來信的模樣一樣,等著信使吆喝,將信件呈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