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盛昭數著日子,盛乾的信快到了。
可馬蹄聲噠噠,來的不是盛乾的信,是韓馳的軍報。
走的是加急驛道,馬背上馱著的驛丞在宮門口滾下馬鞍的時候靴子底都磨穿了,嗓子啞得說不出囫圇話,把軍報往宮門侍衛手里一塞就癱在了地上。
軍報過了三道手才遞進乾元殿。
韓馳的字很急,筆鋒向左歪,墨跡有幾被手心蹭花了。
敵軍退守龍口峽,陛下率三千輕騎追擊,孤軍深,臣勸不住。
後面還有一行小字:糧道已斷,五日無訊。
盛昭垂落的睫蓋住他深邃的黑眸,輕輕了。
殿里很靜,燭臺上的火苗被門里鉆進來的風吹得歪了一下。
他把軍報放在案上,手指在紙面上,視線在那幾行字上來回逡巡。
三千輕騎追進峽谷,糧道斷了,消息也斷了。
盛乾帶著三千人鉆進北狄騎兵最的地界,簡直是一頭扎進別人設好的口袋里。
盛昭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軍報放下,轉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停住了,忘了自己要干什麼,又走回案前。
雙手撐著案沿站了一會兒,盛昭只覺得眼前發黑。
混賬爹,子耍到軍伍里去了!
在宮里罵罵咧咧夠了,跑到薊州去罵孫仲武不夠,還要親自帶兵追進峽谷。
三千人!糧道斷了!他是一國之君,坐在龍椅上的人,不是校場上跟人單挑的武將!
韓馳勸不住他,誰能勸住他?
盛乾這輩子聽過誰的話。
說話是沒用的,好言相勸是沒用的。
盛昭把右手抬起來,拇指抵到邊。指甲修剪過的邊緣還有上次剪過的平整斷口,他咬住了那個斷口,牙齒陷進指甲里。
嘎吱嘎吱…
他在案和殿門之間來回走,靴底踩在地磚上急促地響,走到殿門又走回來,走回來又走回去。
腦子里想冷靜下來,該做什麼?
調兵接應,安排糧道,通知薊州周邊駐軍……
該一件一件理清楚。
可這些念頭剛浮上來就被另一句話碾碎了,那句話從腔里往上頂,頂過嚨頂進腦子里,別的什麼都站不住,只剩下這一句。
盛乾出事了怎麼辦?
出事了怎麼辦?!
糧道斷了五天,三千人困在峽谷里!
北狄騎兵的地盤,秋冬之的山路,夜間氣溫低到結冰。
盛乾穿著那暗銀鎖子甲,甲片不保暖,北風灌進去能把骨頭凍。
他的上有舊傷,上輩子有一年冬天發作過,疼得走不了路,高全扶著他一步一步挪。
峽谷里有藥材嗎?有熱茶嗎?有人在他發脾氣的時候往他里塞一塊梨膏糖嗎?
盛昭把手指從邊拿下來,指甲邊緣被他咬出了一道新的糙。
他走到案前提起筆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調兵的文書。
寫給最近的駐軍大營,寫給京營留守的副將,寫給沿途州府的知府和通判。
加急驛道全部給軍報讓路,薊州方向的一切文書優先遞送,耽擱軍報者按軍法論。
寫完之後蓋了太子印,給殿外候著的兵部堂,命令“即刻發”。
兵部堂接了文書小跑著出去,靴聲在廊道里越來越遠。
盛昭本就心煩,三皇子還來殿里湊熱鬧。
他捧著一個食盒,說天冷,給大哥燉了銀耳雪梨湯。
盛昭坐在乾元殿的案後頭,案上堆著六部的折子和薊州周邊駐軍的布防圖。
他抬頭看了三皇子一眼,那雙眼睛跟德妃一模一樣,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顯得乖順。
上輩子這個人端著這張臉在盛乾面前裝乖,這輩子還是這張臉,食盒換了銀耳雪梨湯。
盛乾不在,他臉上的乖順就薄了一層,出來的是一層掩藏不住的野心。
“太子殿下辛勞,趁熱喝。”
盛昭沒有看那個食盒,食盒里的藥味出來,滲著苦。
不知是什麼藥材,但如果盛昭去問,那必定是滋補的藥。
“回你府里待著。”盛昭道。
三皇子的手停在食盒的提梁上,角那點弧度僵住了。
他大概沒想到盛昭連演都不演了,張了張,想說什麼。
盛昭已經低下頭翻開下一本折子,那張溫馴的臉在日的影里紋不。
“這幾天別來乾元殿。”盛昭見他沒反應,又冷聲補充道。
三皇子站了片刻,把食盒擱在旁邊的矮幾上,退了兩步轉走了。
盛昭在他出門檻之後抬起眼,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把目收回來落在案上的折子上,一個字沒看進去。
三皇子最大的倚仗便是他母妃,他定會去鬧的。
所以德妃來了,盛昭也不到奇怪。
站在乾元殿門外,沒闖進來,隔著殿門盛昭能聽見的聲音,說熬了羹湯來看太子殿下,說三殿下是好意怎麼就被趕回去了?說太子殿下監國辛苦但也別累壞了子,聲音綿綿的,每個字都裹著一層,底下都是刺。
殿門口的太監弓著腰擋在面前,不敢也不敢放進,臉上的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盛昭從案後頭站起來,走到殿門口。
德妃站在廊下,天邊的暮映在後,把那件藕荷的褙子照得發灰。
看見盛昭出來,還想再解釋再質問,抬起頭,對上盛昭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站在門檻里側,暮從他後側方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影里。
“本宮是監國太子。陛下不在,本宮代行圣旨。”他聲音毫無波瀾,“後宮妃嬪不得干政。德妃娘娘請回。”
德妃的臉在暮里變了。大概從沒見過盛昭這副樣子。
從前那個溫馴的、見人先帶三分笑的太子,今天站在乾元殿門檻里側,那一瞬間,德妃以為自己見到的是盛乾。
盛乾生氣時就這般,六親不認。
站了片刻,行了個禮轉走了。
夜里,盛昭回了東宮。
他把殿門從里面閂上,蠟燭沒點,月從窗紙進來在地上鋪了冷冷的一層銀灰。
盛昭走到榻邊坐下,坐下去之後把靴子蹬掉,蜷坐在榻上。
靛藍的舊被子疊在榻尾,他手把被子拽過來蒙在頭上。
被子里頭很暗,棉布的氣味混著樟木的味。
他把臉埋進膝蓋里,眼眶里頭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涌,熱辣辣的,從眼眶涌到鼻腔,從鼻腔涌到嚨,怎麼咽都咽不回去。
盛乾不要死。
盛昭上輩子恨他恨到骨頭里,恨他猜疑,恨他打,恨他廢黜,恨他讓自己凍死在冷宮邊上的破院子里。
這輩子重來了,以為可以不在乎。
他上說要殺盛乾,心里說要把那脖頸掐斷,說讓暴君死在月底下那個擁抱里。
可現在盛乾沒了消息生死不明,他只會坐在東宮的榻上用被子蒙頭,害怕得連手都在抖。
那種恐懼比上輩子被盛乾厭棄還洶涌。
上輩子盛乾厭棄他,至盛乾還在。
在乾元殿里批折子,在花園里摘木芙蓉,在校場上罵四皇子拉不開弓。
哪怕他不見自己,哪怕他對自己冷著臉說“太子來了”,哪怕他把果茶放涼了不給熱至……至他還在。
他在,盛昭就知道這個人在這座皇城里的某個地方呼吸。
現在他不在皇城。
盛昭把臉從膝蓋里抬起來,月從被子的隙里進來,照在他漉漉的下上。
他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出整張臉,落在發頂和肩膀上。
“這不安分的混賬。”盛昭深深吸了一口氣,住抖的聲線,眼前又浮起盛乾騎在馬背上穿過城門遠去的背影,他補充道,“該做太上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