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在東宮里齜牙咧暗自罵了一夜,第二天頂著黑眼圈上早朝,又把滿殿文武罵得雀無聲。
兵部的遞了薊州周邊的駐軍名冊上來,盛昭翻了兩頁用力摔回案上,斥罵:“你們兵部養了三千匹驛馬,到頭來連龍口峽里幾個人都查不出來!”
接著到戶部,剛報上糧草調撥的單子,盛昭掃了一眼,又罵:“通州倉到薊州大營十天路程你們走了十一天半,是糧車長了自己會繞路,還是你們戶部的人半道卸了糧草去喂了自家的騾子!”
幾位老臣大氣不敢出,在底下當鵪鶉,抬起眼皮看這位年輕太子的眼。
滿殿的人頭一次發現太子罵人的腔調跟那位驕縱的圣上如出一轍,尤其是那張姣好的臉,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那般貌。
斥候派了一波又一波。
通政司的驛丞排著隊在乾元殿外頭候著,薊州來的軍報不過夜直接送進殿里,哪怕半夜三更盛昭也在等。
等著盛乾的消息。
有一天夜里他實在坐不住了,站起來兵部堂進來擬文書,說他親自去薊州。
兵部堂跪在地上膝行往前挪了兩步,聲音都劈了,說殿下三思,薊州距京城九百二十里,殿下去了京城就空了,監國太子離京朝堂就散了,萬一圣上那邊有了消息更需要有人坐鎮中樞調度兵馬糧草。
盛昭站在案前看著跪了滿地的員,手指在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後把擬了一半的文書一團砸在案角,說再派一隊斥候,從西邊繞,走山路,找不到人別回來。
盛乾在龍口峽里待了七天。
他的打法跟任何一位大梁皇帝都不一樣
沒有陣圖,沒有推演,沒有穩扎穩打步步為營。
他每天早上起來騎上馬往峽谷深溜一圈,看見北狄的小騎兵就追,追到人家營地門口就退,退到狹窄忽然回頭打一陣,打完了又跑。
北狄的將領被他溜得暈頭轉向,分不清哪支是主力哪支是疑兵,在峽谷里來回追了五六天,糧草耗了大半,馬也跑瘦了。
到第六天的時候盛乾不跑了,反過來把分散的北狄軍一支一支吃掉,裝備越打越多,收的俘虜快比自己的先鋒隊還多了,馬背上掛滿了繳來的彎刀和皮甲,隨軍的參軍拿著冊子登記戰利品,寫到最後發現冊子不夠用,把軍報的背面也寫滿了。
他樂得自在。
問世間哪還有他這般的皇帝?
盛乾解了鎖子甲搭在馬鞍上,玄戰袍的沾了灰布料被磨得皺了,臉上沾著灰,頭發被山風吹得打了結,饒是這般也擋不住他一張致貌的臉。
他盤坐在篝火前,手里拿著一樹枝在火堆里撥弄,火星被他撥得往上竄,混進滿天的星河里不知去向。
峽谷里的天比京城的低,星星更亮些,手就能抓住。
他想起在宮里的時候每晚批完折子從乾元殿出來,夾道兩旁的宮墻太高,把天切一長條,星星在那一長條里頭著,看著憋屈。
這里的天是敞開的,從峽谷底部一直鋪到山脊上頭,銀河過整片頭頂。
風里有松脂燃燒的氣味,有馬汗的氣味,有鐵銹的氣味,刀劍上干涸的也有味道,不是他的,他不讓自己沾,怕韓馳嘮叨。
也怕京城里那小崽子擔心。
盛乾不知道的是,那小崽子已經了那等不忠不孝的念頭。
盛乾把樹枝扔進火里,又拍了拍手上的灰,偏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京城在東南邊,翻過峽谷盡頭的山脊再走九百二十里就到了。
他把胳膊肘擱在膝蓋上托著下,鎖子甲在旁邊被火映得一明一暗。
也不知道盛昭在干什麼……
盛乾腦中無故冒出這個念頭。
折子批得過來嗎,閣那幾塊老骨頭有沒有刁難他,何瑾那老東西上次遞的折他看了沒,崔衍報戶部的賬的時候有沒有又念錯數目字被盛昭當場揪出來。
他走了快一個月,盛昭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又咬指甲,有沒有被滿朝文武欺負了。
要是有人趁他不在給盛昭氣,等他回去那些人最好已經把脖子洗干凈了。
盛乾嘀嘀咕咕地,說些聽不清的話。
大抵是在自夸,他是個多麼好的父親,犁庭掃把江山安安穩穩給他,這世上哪有他這樣對太子好的皇帝?
盛乾把手放下來換了個姿勢,下擱在膝蓋上,眼皮半闔著,篝火的熱度烤得他的臉微微泛紅。
他有點想回去罵人了,皮子。
峽谷里打仗是暢快,比在乾元殿里批折子罵人舒坦多了。
但是盛昭不在旁邊坐著,他罵人的時候沒人給他遞茶。
韓馳不行,韓馳只會說陛下英明,高全也不行,高全只會說陛下息怒。
還是盛昭好。
盛昭會在他罵到口干舌燥的時候把茶盞往他手邊推,茶是溫的,加了,喝一口能從舌尖甜到嚨。
還會在他罵完之後接一句“父皇說得是”,聽著就順耳。
盛乾回頭掃了一眼四周放哨的幾位小將,都是和盛昭一般大的年紀,站的筆直,渾一樣的風塵僕僕。
如果他不當皇帝,盛昭是不是也能像這般跟著他來打仗?
盛乾神思游走,半睡半醒間猜想,盛昭若是當了將軍,是像他這般先士卒的打法,還是…像那些老將一般沉穩呢?
他的眼皮被篝火烤得疲了,緩緩耷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