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沉夢中,盛乾半跪在地上,那只手從後背抓過來,五指張開扣住他的肩膀往下摁。
他跪在乾元殿的金磚上,殿門大敞著,風從外頭灌進來把燭火吹滅了一片,只剩案上一盞孤燈搖搖墜。
後站著一個人,只拿手摁著他的肩膀往死里。
盛乾偏過頭想看清那張臉,燭火晃了一下,他看見了盛昭。
可那不是盛昭,不是他悉的太子盛昭。
那張臉是盛昭的臉,眉骨鼻梁的弧度都沒錯,可眼睛不對。
那雙眼睛里沒有盛昭慣常的溫馴,沒有垂著眼父皇時那種小心的,里頭黑沉沉的,像那些戰死的尸一般,深得要將他溺斃。
他開口了,聲音并非清潤,沙啞低沉咒怨著:“父皇不信我,父皇為什麼不信我?父皇不我…”
盛乾想說朕信你,朕怎麼不信你,朕把朝堂都給你了,朕把江山都給你了,朕在太廟里對著列祖列宗說你能克繼大統,朕不信你還能信誰。
可他被魘住了,死活張不開。
那只手著他的肩膀,要將他整個人按進地里。
“父皇你我嗎?”
“父皇我是你最疼的皇子嗎?”
“父皇你看我,你看著我。”
盛乾在夢里拼命點頭,心里慌忙喊著:是,是你,從來都是你,老三老四老五加在一起也不及你一手指頭。
朕把你從那麼小的一團養到這麼大,朕教你走路教你拿筆教你騎馬,朕半夜起來給你蓋被子,朕上朝的時候跟秦閣老夸你跟崔衍夸你跟周正清夸你,朕把江南織造局最好的料子留給你做裳。
朕你。
朕最疼你。
他張把這些話往外喊,可聲音出不去,悶在嚨里要將他憋死。
盛乾用力閉起眼睛,張大“啊啊”著。
那個盛昭低著頭,五逐漸扭曲,嘶嚎起來:“父皇本不我!父皇本不我!父皇本不我!”
這句話一遍一遍地重復,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把殿頂的藻井都震得往下掉灰,大到燭火猛地跳了一下滅了,整個乾元殿陷進黑暗里。
盛乾跪在黑暗里,肩膀上那只手還在往下摁,摁得他的脊背一寸一寸彎下去。
他聽見自己膝蓋底下的金磚在碎裂,裂從膝蓋的位置往外蔓延,一直裂到看不見的殿門外面。
他聽見有人在哭,分不清是盛昭在哭還是自己在哭。
他拼命轉過,出手往後去盛昭的臉,手一片冰涼。
盛乾猛地睜開了眼。
軍帳的頂棚被峽谷的夜風吹得微微鼓,篝火的余燼從帳簾隙里進來幾點暗紅的。
帳外有人值夜,盛乾能聽見他來回踱步的聲音。
他躺在行軍榻上,後背全了,里在背上滲著涼意。
他盛乾手臂在額頭上,著軍帳頂棚里進來一菱形天,那是峽谷里半個月亮的位置。
他盯著那一小片冰冷的亮看了很長時間,呼吸慢慢平下來。
只是一個夢,也許是今日疲憊,殺人太多…
盛乾翻了個面朝帳壁,他還是想不通。
他哪里對盛昭不好了?能給的都給了,太子的位置給了他,朝堂給他監國,折子隨他看,大臣隨他問。
上朝的時候自己逮著老臣夸他,還把最好
的料子留給他做裳。
這還不好什麼好?
盛乾翻了個,又想。
是,他是口是心非。
盛昭送點心他明明高興偏要說不怎麼樣,盛昭辦事漂亮他分明得意偏要板著臉。
可這能怎麼辦?
他是皇帝,坐在龍椅上二十多年,早就不會好好說話了。
溫是的,的東西容易被拿。
他不能被拿,更何況是被自己的兒子拿。
還有多疑,盛乾承認自己多疑。
讓盛昭辦春闈怕他結新科進士,他讓查戶部怕他攬權,置老五那件事辦得太漂亮盛乾又怕他心機太深。
盛乾故意對老三老四好,故意不理會他,就是擰著一勁不想讓盛昭看出來自己有多離不開他。
怕盛昭知道他爹其實就這點出息。
可是這些話我怎麼說出口?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低頭,不能認錯,不能紙短長一訴衷。
哪怕他知道自己理虧,也只能梗著脖子繼
續。
天下帝王都這樣,先皇這樣,皇考也這樣樣,他盛乾憑什麼就不能這樣?
盛乾越想越睡不著,一個魚躍坐起來,憤憤然地出去巡了一趟營地。
他不過是做了天下皇帝都會做的事,盛昭憑什麼這麼對他!
江山,朝堂,信任,還有那些他說不出口但全都堆在心底下得匝匝的東西……這不算嗎?
他為了盛昭連駕親征都干了,他這輩子打得最痛快的仗是在龍口峽里溜北狄人,可他從頭到尾想的都是打完了回去見盛昭!這還不算嗎?
那逆子,那逆子……
那逆子正端坐在勤政殿中。
盛昭歪著子打不起神,雙眼失焦虛虛著燭火,那幾盞燭火,被門里鉆進來的風吹得一忽兒明一忽兒暗。
“殿下——殿下——!有戰報!”
一聲高和傳來,值守的太監雙手捧著軍報過門檻,盛昭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搶過那竹筒,拆開查看:
敵軍攻勢減弱,西線三隘口的北狄騎兵開始後撤,拖了輜重,許是後方出了子。
疑與圣上所率偏師有關。
盛昭眼前一亮。
和父皇有關系!這混賬爹…
盛昭倒反天罡地罵起來。
那漂亮蠢貨居然還活著?他真這麼會打仗啊?那不是死局嗎?爹爹還活著…還活著……
盛昭把軍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這才泄氣地窩回位置上。
他松了這口氣,松完了就開始罵。
從皇宮罵到北境,從後勤到前線,一路罵過去。
底下的人跪了一片,沒人敢吭聲,心里想的大約是同一件事。
太子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說話滴水不,先禮後兵。
這一個月下來,太子罵人的次數比圣上在的時候還勤,簡直是把盛乾那份一起罵了。
可是他們又知道這不能全怪太子。
盛乾不在的頭幾天,這幫老臣里有人不安分。
工部一個侍郎仗著是趙崇的同年,在堂議時明里暗里質疑太子代批的幾道折子不合舊例。
都察院一個史上了折子彈劾新任戶部郎中周敏行,說太子府舊屬安要職是結黨營私。
他們以為盛昭還是以前那個好說話的太子。
盛昭沒有跟他們廢話,當天就把工部侍郎調去管太廟修繕的差事,太廟修繕是個清水衙門里頭最清水的差事,每天跟琉璃瓦和香爐灰打道,離朝堂中心遠得像發配。
隔天又把那個上折子的史調去巡視邊鎮驛站,從薊州到通州沿途十七個驛站,一個一個巡過去,說要三個月。
兩道調令用的全是六部正常的銓選程序,理由寫在公文上挑不出病。
工部侍郎走的那天在宮門口見秦閣老,了想說什麼,秦閣老看了他一眼,把頭轉開了。
三皇子的事辦得更干脆。
盛昭隨口定了個借口,三皇子送來的那批東西,其中就有西域的熏香,盛昭便從那里下手,道:“此香與龍涎香相沖,單聞無事,混則悶。”
盛昭把這份單子附在宗人府的文書後頭,理由湊全了。
宗人府丞傍晚帶了四個侍衛去三皇子府傳話,三皇子連晚飯都沒吃完就被請上了轎子。
德妃在永寧宮里聽聞消息連夜遞了牌子求見,牌子遞到乾元殿外頭,值守太監說太子殿下在批折子。
德妃站在殿門外等了半個時辰,殿門始終沒開,半夜的風把那件藕荷褙子吹得在上。
最後是高全的徒弟小安子出來彎著腰說了句娘娘請回,才走了。
太子府的班底在六部扎得比預想中快。周敏行在戶部專管邊餉核算,每一筆撥往薊州的糧草明細都從他手里過。
兵部職方司的軍報歸檔運轉了半個月,盛昭翻過他們的存檔記錄,從通政司到閣再到兵部,軍報在各環節停留的時間了一半。
工部屯田司和刑部浙江清吏司塞進去的兩個人還沒有大作,只是在各自的衙門里先把人事和檔案了,遞回來的花名冊和舊案卷錄擺在盛昭案頭堆了厚厚一沓。
秦閣老有一回散朝後在廊道上見盛昭,老眼睛掃了掃左右,低聲音說了句殿下最近用人用得多,盛昭回了一句閣老放心,走的是吏部的正途。
秦閣老便不再問了。
兩天後來,盛昭終于等來了盛乾確切的消息,韓馳的軍報上寫得很短,末將于虎頭崖北麓遇陛下突擊隊,兩軍已合。
盛昭反復看了幾遍,韓馳不是啰嗦的人,軍報沒有寫盛乾瘦了沒有傷沒有吃沒吃飯,只有部隊番號和會合地點。
他把軍報疊好放進屜里。
傍晚時分,接近下值的時候,國師突然遞來折子,言:“天象有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