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的司天監設在欽天監署,國師主要負責觀測天象推演星圖,為皇室祭祀和農事節令擇定吉日。
哪顆星亮度異常,哪個星宿位置偏移,他都要記錄下來寫星報遞進宮里。
星報上通常寫的是某星犯某宮、某宿有異之類的話,閣會把這些話轉譯“宜修德”“宜減刑”“宜免某地賦稅”的政事建議。
一般況下,國師是見不著人影的,除非天象有異。
老頭大約六十歲,瘦如竹桿。
他解釋殿陛之間的距離時說星圖有異象,西北方向熒守心已經持續了七日,這在星象上主兵戈,主君王有憂。
盛昭邊批折子邊聽,等他說完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國師辛苦了,這份星報本宮看了。
國師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下文,便行了個禮退出去。
盛昭把星報合上放在手邊的匣子里。匣子里已經摞了好幾份類似的折子,等盛乾回來自己看。
他那個爹雖然罵罵咧咧不信鬼神,偏偏對星象災異看得重。
從前欽天監說一句熒守心,盛乾能念叨好幾天,說完了把欽天監的話當回事,該減稅減稅該修德修德。
半月後,大軍凱旋。
城門樓上的旗幟換了新的,赭紅底子繡金龍,艷高照,盛昭領著百站在城門外,冕服里頭的中單被汗粘在後背上,他已經站了一個時辰了。
斥候報的時辰是巳時正,到了巳時三刻,遠地平線上才揚起第一道塵煙。
那道塵煙起初很細,後來慢慢變寬變濃,眾人這才聽見悶悶的馬蹄聲,震得道兩側的石燈里的火苗都在晃。
旗幟先出來,是盛乾的龍旗,被風撕扯得獵獵作響。
接著是人,盛乾走在隊伍最前頭,騎著一匹黑馬,馬鬃編一排小辮子垂在頸側。
玄戰袍洗過,口和袖口有幾塊洗不掉的深印跡,暗銀鎖子甲掛在肩上,甲片上有刀劍磕過的凹痕。
盛昭遠遠便看見了,他日思夜想又又恨的父皇。
盛乾瘦了,顴骨的棱角更分明,下也尖了些,腰桿的筆直,雄赳赳氣昂昂,左手握韁,右手隨意搭在鞍橋的鐵環上,手指上纏著一圈臟兮兮的白布條。
他看見城門了,看見百了,然後揚起臉,視線隨意一掃,停留在盛昭上。
嗯,瘦了。
果然是被監國累的。
就在盛昭要抬頭與他對視瞬間,盛乾立刻移開了視線,落在別的地方。
百跪了一地,山呼萬歲。
“吾皇萬歲!”“吾皇萬歲!”
“恭迎陛下凱旋!”
聲音震得城門子里嗡嗡響。
盛乾翻下馬,把韁繩扔給後的韓馳,戰靴踩在道上,一步一步走過來,他抬了抬手,笑道:“眾卿都神啊,平!”
他踱步到盛昭面前,盛昭還跪著,他不說話,盛昭就不會起來。
夠聽話,盛乾喜歡。
盛昭跪在百的最前頭,額頭抵著石板。他聞到了盛乾上的氣味,皮革和馬汗混著邊境的風沙,還有一鐵銹的味道。
他抬起頭,盛乾正低頭看他,他眨了眨眼睛,道:“父皇萬歲。”
盛乾心滿意足笑了,手著他的胳膊肘把他拽起來,那雙眼睛在他臉上掃了一遍,從額頭掃到下,又從下掃回眼睛。
“瘦了,肯定沒有好好吃飯。”
他松開手,轉過去面對百,朗聲說了幾句凱旋的話。
盛昭站在他後半步的位置,看著盛乾的後腦勺,他爹的頭發梳了發髻,干凈利落,上袍灰撲撲的,饒是這樣也擋不住那天妒人怨的貌。
盛乾心很好,他回到京城了,回到他的皇宮了,回到他的百面前了,于是忍不住角掛笑,跟從前一模一樣,張揚的,肆意的,睥睨一切。
盛昭站在他後,看著他爹這副春風得意的樣子,頓時有些不爽。
憑什麼?
他監國太子在乾元殿里睡不著覺的時候盛乾在峽谷里溜人,他對著軍報啃指甲啃到指尖見了的時候盛乾在峽谷里馳騁。
他把何瑾的折下來替盛乾擋著,把三皇子關進宗人府替盛乾掃著,把朝堂上不安分的幾個老臣發配的發配調離的調離,把六部的人事變了個遍,邊餉糧草軍報歸檔星報預案一樣都沒落下。
他寢食難安,他雷霆手段,他在乾元殿里罵人罵得滿殿文武雀無聲,他在東宮的榻上掉眼淚。
而盛乾…他騎在馬上,下揚得高高的,玄戰袍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爹在龍口峽里打了勝仗,騎著一匹黑馬回來,威風凜凜,百朝拜,笑得滿臉春風。
好像過去這一個月什麼都沒發生,好像盛昭在乾元殿里對著軍報熬的那些夜全是白熬。
混賬爹。
盛昭站在盛乾後,上掛著得的微笑,心底已經在罵了。
混賬爹,沒良心的,冷暴君!
盛乾打發走了百,轉過跟盛昭面對面站著。
隨行的將士和百都在各自散去,道上人聲嘈雜。
盛乾往旁邊偏了一下頭,示意盛昭跟他走。
兩個人并肩走在道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個步子大一個步子小,節奏卻慢慢走到了一起。
侍衛和侍遠遠跟著,高全走在最後頭拉著韓馳的袖子,示意他別走太快,讓陛下和殿下說會兒話。
走了一段,盛乾忽然抬手,重重地拍在盛昭的肩膀上,盛昭被他拍得肩膀往下一沉,腳下差點了步子,他忍住拍開的沖,看向盛乾。
“怎麼樣?”盛乾在他肩膀上又拍了一下,漫不經心問道,“瘦了這麼多,當皇帝好玩嗎?”
畢竟是被盛乾從小帶大的,盛昭聽出了這句話底下的東西。
盛乾從城門下看見他的第一眼就在顧忌了,監國一個月,他做了多事盛乾不可能沒聽說。
何瑾那封折大約早就在軍帳里被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盛乾忌憚他,試探他,怕他在這把椅子上坐得太舒服不想下來了。
這個念頭在盛昭腦子里轉了一圈,沒往心里去。
他側過臉看盛乾,漂亮的臉上有一道很細的劃痕,已經結了痂,眼白布滿紅,大約是趕路趕的,為了早點回京把六七天的路了三四天。
盛昭把他爹臉上這些細節收進眼底,給出了一個判斷。
太久不見,甚是想念。
這個判斷下得很輕巧。
盛昭這一個月學會了不去過度揣盛乾的心思,揣太累了,揣對了自己難,揣錯了還是自己難。
盛昭故作詫異,皺起眉頭:“父皇說什麼呢。”他把盛乾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兒臣哪敢占著這位置?父皇回來了,兒臣這就連夜回東宮,拍拍屁給父皇讓座。”
盛乾的角了,大約是想笑又不肯笑,別過臉去哼了一聲:“逆子。”
聽見這句逆子盛昭就知道盛乾的心已經好了。
他加快半步跟上盛乾的步伐,走在道正中央。
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腳底下兩團濃黑的小圓塊。
前頭就是宮門,乾元殿的琉璃瓦在日里泛著金邊。
盛乾還沒來得及跟盛昭說上幾句己話,高全就從甬道那頭小跑著過來了。
他跑到盛乾跟前,彎著腰,氣沒勻,道:“國師在觀星樓候著呢,說是有要事,請陛下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