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乾皺了皺眉,他剛從馬背上下來,戰袍都還沒換,他本想先去偏殿洗把臉,再坐下來好好看看盛昭。
這一個月在峽谷里風餐宿,想的都是回宮之後好好吃一頓,再讓盛昭坐在旁邊批折子,他什麼也不干,就歪在椅子里看。
盛昭站在他旁邊,聽見國師兩個字,腳步便往前邁了半步,看那意思是準備跟過去。
國師的星報他了半個月,熒守心那套說辭他不太信,但畢竟關乎天象,國師這麼急等著盛乾回來才開口,大約是有話不方便對他講。
他跟在盛乾後走了兩步,國師的小徒弟從甬道邊閃出來,在盛昭面前躬了躬,又朝盛乾的方向看了一眼。
盛乾回頭看見盛昭跟上來,作隨意地擺了擺手,就好像趕一只跟在腳後跟的貓:“你回去待著,晚點陪朕用膳。”
盛昭停住腳步,看著盛乾的背影跟著國師的小徒弟拐過甬道盡頭,玄戰袍的袍角在拐角一閃就不見了。
他站了片刻,以為國師要說的無非就是星報上那些熒守心之類的話,和奏折上的差不多。
這些事盛乾自己聽了再定奪,他沒必要湊上去,盛昭整了整冕服的袖口,轉往東宮方向走。
觀星樓在皇城東南角,是宮里最高的建筑,七層,石階窄而陡。
盛乾爬了七層樓,爬得額角見汗,戰袍的下擺蹭了一層灰。
國師在頂層等著,四面窗戶大開,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把掛在梁上的星圖吹得嘩啦啦響。
盛乾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翹起,手搭在膝上,大大咧咧道:“朕剛回來,你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
國師站在星圖底下,手里著一卷星報,皂道袍被風吹得在上,險出消瘦的形。
他先把星報遞上去,按部就班地稟報這半個月的星象觀測:熒守心持續七日,西北方有客星犯紫微垣,太微垣五星聚舍,諸如此類。
盛乾聽了一半就開始走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這些話他每年都要聽幾回,熒守心不是今年才有的,客星犯紫微也不是今年才有的,欽天監的星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詞,換個年份照樣能用。
他剛從龍口峽回來,腦子里還殘留著峽谷里的風聲和馬蹄聲,耳朵里塞滿了那一套星宿語,左耳進右耳出。
國師念完了星報,把卷冊合上,擱在旁邊的矮案上。
他轉過來正對著盛乾,雙手疊在腹前,巍巍開口:“陛下,臣還有一事……”
盛乾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他聽出國師有話要說。
“皇宮有異象。”
盛乾把翹著的放下來,坐正了,抬眼看著國師。
國師低下頭,結上下滾,旋即閉上了,沒有往下說。
盛乾忽地明白了。
膽子大的臣子在皇帝面前會據理力爭,膽子小的會結結說不出囫圇話。
閉了一言不發,那不是不敢說,是不敢說給不該聽的人聽。
國師不當著盛昭的面稟報,偏要等他回來單獨說。
這件事關乎皇家,甚至關乎太子。
盛乾靠回椅背上,擺手:“但說無妨。”
國師彎下腰:“臣觀星三十年,從未見過如此異象。星象示警不在邊關不在災荒不在外戚,在儲君。太子殿下上有。他與常人不同。非尋常命格,非尋常來。”
盛乾明顯一頓,下意識張了:“胡說八道,你知道離間天家是什麼罪嗎?”
這四個字是條件反,像一個父親聽見別人說他兒子不對勁時本能的回護。
他的眉頭擰起來,看著又俯拜下的國師,頓時有些郁悶。
盛昭是他一手帶大的,從皺的一團養到能站在朝堂上替他把整個大梁扛起來的太子。
盛昭上有什麼,他能不知道?
國師低聲道:“臣不敢妄言。太子殿下命格之奇,臣三十年未見。非妖非邪,來歷卻不在星圖推演之。陛下若不信,可另召欽天監正副使同來觀星臺,臣當著他們的面再推演一遍。若臣有一字虛言,請陛下摘了臣的冠。”
這個人伺候了三朝皇帝,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盛乾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更早之前,盛昭忽然開始變著花樣給他送點心送字畫,忽然開始順著他說話,忽然從那個倔得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太子變了一個對他百依百順的孩子。
他當時覺得盛昭是開竅了。
可一個人開竅能開到這種程度嗎?
把所有的棱角一夜之間全磨平了,把他所有的喜好全都了,連他生氣的時侯什麼時候該遞茶、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替他開口罵人,都算得清清楚楚。
盛乾眉頭鎖,那點多疑立刻冒出來,將他裹纏,盛昭平日里的細節重新浮上水面,被盛乾翻來覆去地揣。
怎麼會?
怎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