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回到東宮,換了輕便的裳,特意穿了盛乾喜歡的。
料子也是盛乾賞的,那匹雨過天青素羅裁的,穿在上涼輕。
他在銅鏡前站了片刻,把領口理整齊,袖口的褶皺扯平,頭發重新束了一遍,又坐回案前翻開一本折子,心不在焉看著。
今日見到盛乾,這幾個月積攢的怨氣似乎就這麼隨風消逝了。
到底是親父子,沒什麼過不去的嫌隙。
盛昭心底甚至有幾分雀躍,老老實實坐在東宮里等。
案角的放著新鮮的餞,茶也重新沏了一壺放在小泥爐上溫著。
他等盛乾派人來他。
高全會來的,或者小安子…穿過東宮門口那道長長的甬道,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弓著腰進來笑著說太子殿下,陛下請您去乾元殿用膳。
他們會吃什麼呢?
膳房知道圣上凱旋,必定備了盛乾吃的菜,那道糖醋魚是不了的,漬櫻桃也會從乾元殿的小碟換大碗。
盛乾會坐在膳桌對面,拿起筷子夾一塊魚塞進里,腮幫子鼓起來嚼兩下,含含糊糊地說還是宮里的廚子好,薊州大營的火頭軍烤的餅得能砸死人…
而他,他會問盛乾薊州的風沙大不大,龍口峽的山陡不陡,路上累不累,有沒有傷…
他還想問盛乾在峽谷里晚上有沒有熱茶喝,上的舊傷有沒有疼?
盛乾會罵他啰嗦,罵完了會從袖子里掏出一樣東西丟過來,大約是北狄人上繳來的一把漂亮匕首,把這當戰利品送給盛昭。
想著想著,盛昭角不揚起笑意。
太從東偏殿的檐角上慢慢往下挪,日從窗紙上一寸一寸地往西退,退過案面,退過茶壺,退過那碟餞。
盛昭把茶壺從小泥爐上拎起來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拎起來,茶水反復滾了幾滾,已經熬了深褐。
太落下去了。
窗紙上最後一抹淡金褪干凈了,變灰,變深灰,變沉沉的暗藍。殿里的燭火顯得亮了許多,火苗安安靜靜地豎在燭芯上,偶爾被門里鉆進來的風吹得歪一下。
盛昭盯著那扇窗戶,盯著窗紙上從灰變黑的過程。
他突然意識到,盛乾不會來他了。
盛昭深深吸了口氣,想把這事放下,放下來之後又覺得不對,拿起來重新掂了掂。
盛乾忘了?不可能。
盛乾記好得離譜,上個月批過的折子里寫過什麼數目字他隔了半個月還能隨口報出來,崔衍念錯一個數字他能當場糾正。
高全每天早上給他梳頭的時候要念一遍當日日程,他聽一遍就全記住。
他親口說的“晚點陪朕用膳”,從他里說出來到太下山只過了半日,他不會忘。
不是忘了,那就是故意的。
盛乾故意不來他。
可他今天在道上還好好的,拍他肩膀,說他瘦了,問當皇帝好玩嗎,明明走的時候心很好。
這中間出了什麼事?
盛昭下意識地開始頭腦風暴,把事從頭到尾捋了又捋。
國師?國師把盛乾到觀星樓,說了什麼?
那奇怪的天象不值得國師單獨把盛乾請到觀星樓去說,更不值得盛乾聽完之後連晚膳都不他。
國師說了別的事…什麼事跟他有關,跟太子有關,或者盛乾自己發現了什麼。
他不在的這一個月里,盛乾留了什麼人盯著他,呈了什麼報回去。
何瑾那封折子他下來了,但何瑾之後還有別人。
盛乾在峽谷里收了那麼多天報,每一封都看了,每一封都記了。
他知道了什麼?
知道了自己監國期間了多人事,知道了三皇子被關進宗人府的由頭是西域異香,知道了自己在六部安了多太子府舊人?
可這些事盛乾早晚會知道,他做的時候就做好了被知道的準備。
但知道歸知道,盛乾從前不會因為這種事不他吃飯。
盛乾自己就是太子過來的,他比誰都清楚太子要有自己的班底,不會為這個怒。
除非國師說的話比幾個人事更嚴重。
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來,他有什麼?
是他重生這件事,還是他能看見盛乾的好度這件事?
如果真是這樣,盛乾怎麼想?覺得自己是妖怪,覺得自己一直在騙他?
盛昭下意識抬起右手,拇指抵到邊,咯吱咯吱咬起來。
他覺得自己該和盛乾說些什麼?可是該怎麼說呢?
還沒想好,子就已經從座位上起來,離開了東宮。
盛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東宮的。
腳底的甬道每天都在走,閉著眼也能到乾元殿,可今天這條青石路長得沒有盡頭。
朱紅宮墻在暮里變了暗沉沉的褐,
墻頭琉璃瓦上最後一抹天正在熄滅,盛昭聽到自己凌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和同樣不規律的心跳聲混雜在一起。
拐過廷東側的連廊時迎面上了幾個人,三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
五皇子手里舉著一啃了一半的,油的手指攥著骨頭,角沾著醬和芝麻粒。
四皇子跟在他後頭,手里拎著一只食盒,食盒的蓋子沒蓋嚴,從隙里飄出糖醋魚的酸甜氣。
三皇子走在最邊上,臉上紅撲撲的,看起來喝了酒,大概是他被關在宗人府那半個月里悶壞了,今天盛乾凱旋開宴,他被放出來了口氣。
三個人從乾元殿的方向過來,有說有笑,四皇子說到什麼咯咯笑了兩聲,笑聲在空曠的廊道里傳出去老遠。然後他們看見了盛昭。
四皇子的笑收住了一瞬,隨即又掛上了。
三皇子眼底還有一點沒散干凈的酒意,他對著盛昭微微躬,了一聲太子哥哥,四皇子跟在後面也喊了一聲,五皇子忙著啃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盛昭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或許跟死了爹娘一樣。
“太子哥哥怎麼不去吃飯?”三皇子直起,看著盛昭,他的眼睛在廊道燈籠的里亮晶晶的,看著極其無辜。
盛昭張了張。
陛下你們去的,他沒我?
他想說父皇剛回來,你們先吃,本宮晚些再過去?
可張開了,舌尖抵著下牙關,這幾個字排好了隊就是送不出去。
他站在三個弟弟面前,月白的袍子被廊道風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又抿住了。
他沒答。
三皇子等了幾息沒等到回答,又勾了勾角,躬了躬,領著四皇子和五皇子走了。
盛昭站在原地,聽著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四皇子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大約是好奇太子為什麼一個人站在黑漆漆的廊道里,然後被三皇子拽了一下袖子拉走了。
盛昭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了,從腔往外攥,整個口都發悶發脹。
荒謬。
盛乾在做什麼?
他在乾元殿里守了一個月,把何瑾的折下來替盛乾擋著,把三皇子關進宗人府替盛乾掃著,把不安分的大臣發配的發配調離的調離,把軍報送抵的時間了一半,把星報在匣子里等著盛乾回來定奪。
了他就在案上干嚼兩塊點心,困了他就靠在那把椅子上瞇一兩個時辰。
他為他,為江山做了那麼多!
那龍椅,他坐在上頭一個月,盛乾回來之前他把椅子得干干凈凈,折子歸類碼好,恢復原樣,等他回來。
而盛乾?!
盛乾了所有人去吃飯,卻獨獨沒有他!
他故意的!他故意的!
荒謬至極。
盛乾這混賬……
酸意猛地從腔往上涌,涌到眼眶,眼眶發熱,熱得眼角發,盛昭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熱回去。
不甘心。
他不甘心在這條黑漆漆的廊道里站著抹眼淚,要問清楚。
盛昭轉過,往乾元殿趕,起初是快走,後來變了小跑。
穿過廷的夾道,穿過乾元殿西側的回廊,值守的太監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大步走過來,剛要攔,看清是太子,手又回去了。
他走到盛乾寢殿門口的時候兩個太監正在關門,門已經合了一半,從門里出一線暖黃的燭。
盛昭沒停,手抵住門板推開,門軸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兩個太監被推得踉蹌退了兩步,看清來人是誰之後膝蓋一跪在地上,額頭著地磚不敢抬頭。
盛乾正站在屏風前頭解革帶,鎖子甲卸了搭在旁邊的架子上,玄戰袍也了疊在椅背,他只穿著一件白中。
燭火把他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眉骨在眼窩上投下一片濃重的影。
他回過頭,看了盛昭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監,下朝門口揚了一下,沉聲道:“把門關上。”
太監們如蒙大赦,弓著腰倒退出去,門板在他們後輕輕合攏,殿里安靜下來。
不能讓別人知道。
盛乾在看見盛昭闖進來的那一刻腦子里只轉了這一個念頭。
不管他們父子接下來要說什麼,是皇帝和太子的矛盾,還是天家父子的矛盾,還是國師口中那個來歷不在星圖推演之的……
這些話不能被任何一雙宮人的耳朵聽了去。
他是皇帝,這扇門關上了,外頭的人就只能猜。
猜皇帝和太子在里頭說什麼,猜到天邊去也只能是猜。
盛昭是太子,太子的就是儲君的,儲君的就是江山的。
“說吧,這麼急匆匆來找朕,所為何事?”
盛昭抬起頭,第一眼就看見了那顆心。那顆淺的、半明的心,浮在盛乾的發頂上方,正在忽明忽暗地跳。
,淺,灰,灰,又跳回淺,每跳一下都有新的往外滲。
盛昭盯著那顆跳的心,把門推開之前堵在嚨口的那團東西忽然松開了一點。
爹爹還是在意的。
不管國師說了什麼,不管盛乾知道了什麼,也不管盛乾做了什麼,那顆心它在閃,在掙扎,在從灰往里掙,像一個口是心非的人拼命想把真心話往外掏卻掏不出來,全卡在那顆桃的暈里忽明忽暗地閃給他看。
盛昭了角,有些想笑。
怨氣沒全散,怒火還在腔里頂著,可他看著那顆跳的心,心里生出一陣極的快。
盛乾在為他煎熬。
盛乾站在這里,臉上是一副不耐煩的冷淡表,可他腦袋頂上那顆心已經把他賣了。
盛乾看了一眼盛昭的表,擰起眉頭質問:“朕不是讓你在東宮待著嗎。”
“父皇為什麼這麼對我?”盛昭聲音抖:“父皇凱旋的接風宴,了所有人,唯獨沒有兒臣。”
這話說出口之後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不是來問罪的,不是來質問為什麼這個不那個的。
這些話說出來跟小孩子爭寵有什麼兩樣?
太子殿下半夜闖進皇帝寢宮,把門關上,就為了問他爹為什麼不他吃飯?
可盛昭就是想問。
他憋了一個月,憋了今天一整個下午,憋到看見三皇子那張得意的臉後再也憋不住了。
盛乾聽了這話,忍不住挑起眉頭,往前走了一步,低低笑道:“朕是皇帝,朕想做什麼做什麼,想誰吃飯就誰吃飯……你管朕?”
盛昭只覺得太里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嗡的一聲,從耳側往腦子里灌。
連前面的話他都沒聽清,耳朵里只剩下盛乾最後那句話。
這語氣他太悉了,上輩子盛乾就是這般似笑非笑地說著,將他關宗人府的。
盛昭也往前邁了一步,絆到了矮幾的邊緣,上面擱著的酒壺和玉盞被他撞翻了,酒壺骨碌碌滾到地上,壺里傾出半壺殘酒,琥珀的酒潑在地磚上,濃烈的酒氣騰起來沖進鼻腔。
咔一聲,玉盞摔在地上碎幾塊
盛昭盯著那些碎片,上輩子最後的景象浮現在眼前。
他在院落里著,那時候他想,盛乾要是見他,他就問一句,父皇你過我嗎?
可後來沒人來見他,他凍死了,死的時候甚至沒人知道。
這輩子重來了,他以為自己可以不在乎。
他給盛乾搜羅卷,給盛乾找字畫,順著盛乾的脾氣說話,揣盛乾的喜好送禮討好示弱陪伴,盛乾冷了他就往後退,盛乾熱了他就往前湊,盛乾疑他他就把心剖出來放在盤子里端過去。
他把前世所有的怨恨在心底最深,得匝匝,到自己都快忘了。
盛昭快瘋了。
盛昭覺得盛乾就是要瘋他才開心。
把他到崩潰的邊緣,看他失態,看他發怒,看他像現在這樣站在滿地碎瓷片和酒中間攥著拳頭渾發抖,然後盛乾就可以說——你看,朕就知道你會這樣。
回過神時,盛乾已經被自己按在了地上。
兩個人摔在屏風旁邊的地磚上,盛乾的後背撞上地面,發出沉重的悶響。
殿外一陣,傳來高全驚慌的聲音:“陛下?”
盛乾吃痛,倒吸一口冷氣,來不及反應,便朝外喝道:“朕安!”
盛昭一只手著他的肩膀,手指攥著中的領口,掌心底下就是盛乾的。
他的膝蓋抵在盛乾的腰側,月白的袍子沾了潑翻的酒,漉漉地在地磚上。
他的另一只手里攥著一塊瓷片,瓷片的尖端抵在盛乾的下頜底下,微一用力就能陷進皮。
盛乾沒有掙扎。
他躺在地上,頭發散開來鋪在磚面上,半束的發帶徹底松了到一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抵在自己下頜底下的碎瓷片,抬起眼,目沿著盛昭的手臂往上走,走過他繃的肩膀,走過他抖的下,最後落在他臉上。
“你要弒君?”盛乾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