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乾又往前邁了一步。
腳踩在潑翻的酒上，琥珀的殘酒濺起來打了中的下擺，他渾然不覺。
他不敢走太快，怕盛昭手抖，怕那塊碎瓷片在盛昭頸側的皮上劃下去。
兩個人之間只隔著兩步遠，這兩步他走了一輩子那麼長。
他出手，手指慢慢靠近盛昭攥著瓷片的那只手。
指尖先到盛昭的冰涼手背，指節因為攥得太而僵住了，骨節像一排小石子硌在他掌心里。
他沒有馬上去奪瓷片，把自己的手覆在盛昭的手背上，拇指在盛昭的指節上來回蹭了兩下，輕而慢，像很多年前盛昭還是個小不點時，他握著盛昭的手一筆一筆描紅。
盛昭的手指抖了一下，瓷片的尖端在頸側晃了晃，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盛乾的呼吸停了半拍，把盛昭的手背握得更了些，掌心的溫度渡過去，渡到那只冰涼的手上。
“松開。”聲音很輕，從嚨深浮上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字句。他把另一只手從側面繞過去，攤開手掌擋在瓷片尖端和盛昭的脖頸之間。
那塊瓷片的尖角抵住了他的掌心，尖端陷進掌心的皮里。
他沒有躲，就讓那點尖銳的疼痛釘在掌心里，然後握著盛昭的手腕緩緩往外拉。
瓷片一寸一寸離開盛昭的頸側。
從頸上位置移開，從鎖骨上方移開，從肩膀移開。
盛昭的手臂還在抖，從肩膀抖到肘彎，從肘彎抖到手腕，整條手臂像一繃到極限的弓弦。
盛乾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前的位置停住，手指一一扣進盛昭攥的拳頭里，到盛昭的食指摳住瓷片邊緣，摳得指甲發白。
把盛昭的食指輕輕掰開，然後是中指，然後是無名指，然後是小指，最後是拇指。盛昭的每一手指都是僵的，掰開的時候關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凍僵了的樹枝被慢慢彎折。瓷片從盛昭松開的手掌里落下來，盛乾用手心接住了，接住之後把瓷片往後一甩。
碎瓷片著地磚出去撞在墻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瓷片尖端扎進去的地方破了皮，滲出一顆小小的珠。
他把手在擺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淡紅的印子。
然後他抱住盛昭。
盛乾出雙臂把盛昭整個人攏進懷里。
一只手環住盛昭的後背，手掌著盛昭的肩胛骨之間，能到盛昭後背的骨頭在料底下一一地發著抖。
另一只手慢慢抬起來覆在盛昭的後腦勺上，手指進盛昭束發的玉冠底下，指腹著發溫熱的頭皮。
“都是爹不對。”他偏過頭，著盛昭的耳廓，他把盛昭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窩里，下擱在盛昭的頭頂上，呼出的熱氣穿進盛昭的發間。
“都是爹的錯。”
盛昭在他懷里還在抖，牙齒磕在一起發出極細微的咯咯聲。
他一遍一遍著盛昭的腦袋，手掌從發頂到後腦勺，再回發頂，節奏很慢，每一下都用了同樣的力道。
這個節奏盛昭記得，小時候他做噩夢半夜驚醒，盛乾就是這樣他的頭。
那時候盛乾把他裹在被子里，隔著被子抱住他，手掌也是這個力道，也是這個節奏。
盛乾覺到肩窩里了。
盛昭的眼淚過白中的料子滲進來，溫熱的在鎖骨上，把棉布和中底下的皮浸得熱。
盛昭沒有出聲，哭得很安靜，只是肩膀不停地，每一下就有一波新的熱滲進盛乾的肩窩里。
盛乾覺到盛昭的眼淚還在往外滲。
白中的肩部已經了，熱在鎖骨上，盛昭每噎一下，就有一波新的熱滲進來。
他心疼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從小到大，盛昭哭的次數屈指可數，小時候從馬背上摔下來，膝蓋磕在石子上蹭掉了一層皮，他蹲下來張開手臂，盛昭咬咬牙站起來，沒哭。
長大後更是沒在他面前掉過一滴淚。
可今天盛昭站在滿地碎瓷片和潑翻的酒里，哭得渾發抖。
他把手臂收了些，盛昭的後背著他的口，隔著月白袍子的料子，能到盛昭脊骨的每一節凸起。
他低下頭，下擱在盛昭的頭頂上，盛昭的發蹭著他的下頜，盛乾眼眶又是一陣發熱。
他想起那個夢，盛昭站在乾元殿的黑暗里，用沙啞的聲音嘶嚎著父皇本不我。
他不想那個夢變真的，更不想盛昭用那種空的眼神看他。
幸好，幸好剛才那塊碎瓷片沒有扎進去。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不知哄了多久，盛昭逐漸平靜下來，他把臉從盛乾的肩窩里抬起來，淚痕橫一道豎一道，啞著聲音問：“爹為什麼不派人我吃飯。”
盛乾頓了頓，低頭看著盛昭，看著那張從小到大明明最悉此刻卻被淚水打得的臉。
他張了張：“昭兒有事瞞著朕。朕不開心。”
盛乾又抬手，把盛昭臉上的淚用拇指掉：“國師說，儲君上有，你不告訴朕，朕不高興，就想氣你。”
又是一段沉默，可此時此刻站在盛乾面前的盛昭，說著這些話的盛昭，盛乾只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心酸。
“朕想知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你到底有什麼天大的，連爹都不能知道。你說你一直在等朕回來，你說你是整個皇宮最不可能背叛朕的人。爹信。可你有時候，不像個二十歲的孩子，你的變化突然很大，就像變了個人。”
“是什麼事？是爹從來不知道的事？是爹對不起你的事？還是你了什麼委屈，不能讓爹知道…”他說到最後，聲音又啞了。
盛乾把話說完，手指從盛昭的肩窩上慢慢松開，往後退了一步。
散開的頭發披在肩上，白中的肩部被淚水浸得，在皮上，燭火一照，映出一片半明的痕。
他轉過，脊背對著盛昭，背過的那一刻把自己也藏進了影里。
幾步走到桌邊，中的下擺沾了潑翻的酒，于是俯，把墻那塊碎瓷片撿起來，然後蹲下，把地上剩下的幾塊碎片也一片一片拾起來。
半月形的，三角的，不規則的，每一片都沾著殘酒。
他撿得很仔細，指尖在地磚隙里索，到一小片嵌在磚里的碎渣，用指甲把它剔了出來。
他把所有碎片歸攏在掌心里，站起來，放在桌上。
瓷片在木桌面上發出細碎的叮當聲，被酒沾的碎末粘在他的指腹上，他撣落碎末，又道：“也是，你長大了，是會有自己的。”
盛乾的聲音趨于平穩：“朕不該你，更不該這樣對你，以後朕不會你了，你也不要……”他頓了頓，“不要這樣威脅朕。”
盛昭呆愣愣地站在原地，視線落在盛乾頭頂那顆心上。
它緩緩停止了跳，沒有消失，沒有變黑，也沒有漲回從前那種桃花的。
它就停在淺淡的上，安安靜靜地浮在那里，不深一分，不淺一毫。
像暮春時節枝頭上最後一片不肯落的花瓣，沒有凋零，也沒有再開。
父子之間似乎多了一層東西。
不是這樣的。
盛昭了，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盛昭不想這樣，他想把把今天的事從頭說清楚。
他不是故意要瞞的，他不是信不過盛乾。
只是重來一世這件事太過玄虛，他怕被盛乾當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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