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只覺得腦子里一陣陣鈍痛,好像被人用拳頭一下又一下砸著腦袋。
眼前視線模糊不清,盛乾的背影在燭火里模糊了一瞬,然後和另一個背影重合在一起。
上輩子冷漠的盛乾,還有另一個盛乾。
頭又鈍痛了一下。
不對,不是上輩子的盛乾……
上輩子盛乾穿玄龍袍的時候不多,上輩子的乾元殿窗邊擺的不是那把椅子…
這個畫面是哪來的?
盛乾的背影在燭火里又晃了一下。又是一個背影。
站在太廟里,站在先皇後的靈位前,一只手撐著供案邊緣,肩膀微微聳著。
旁邊沒有人,他在哭。
盛昭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父皇。”
盛乾回過頭,臉上沒有淚,眼里的已經滅了,聲音傳來:“朕不想見你。”
這個聲音比剛才更年輕些,那時候的盛乾頭發還沒白,眼角還沒細紋。
不對,不對。
盛昭彈不得,他到底在哪里見過這些?
上輩子的盛乾從來沒有在先皇後靈位前哭過!上輩子的盛乾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看過他。
那這些畫面是哪來的?
他的胃翻了一下,酸水從胃底涌上來漫過嚨口。
盛昭想吐。
腦袋里還在往外涌東西。
盛乾的臉,各種各樣的盛乾的臉……
站在太極殿前,站在太廟前的石階上,站在花園的木芙蓉旁邊,站在乾元殿的案後頭,站在他的東宮門口……
每一個盛乾的眼神都不一樣,失的 冷漠的,悲傷的,憤怒的……
這些都是他的父皇,卻都不像是他見過的父皇。
盛乾背對著他,重復他的語氣都差不多,把他廢了,把他貶了,說他不是那塊料,說朕怎麼養出你這麼個東西,說朕累了不想再看見你。
不是上輩子,上輩子盛乾只廢過他一次。這些畫面里他被廢了不止一次。
盛昭撐著桌沿把腰彎得更低了些,前額幾乎到了膝蓋,他又把眼睛用力閉上,用力到眼皮發,那些盛乾的背影還在晃,晃一團重疊的虛影。
也許他重生了不止一次。
他看見許多個盛乾,又看見許多個自己——跪著的自己,站著的自己,拿著匕首的自己,裹著薄被凍得發抖的自己,在乾元殿里批折子的自己,把碎瓷片抵在嚨上的自己。
一世,兩世,三世……到底轉了多圈?他數不清。
那些畫面在他腦子里炸開,炸一片白,白吞掉了盛乾最後一張臉,又吞掉了一切。
盛昭眼前一黑,往前栽下去。
盛乾轉過的時候正好看見看見倒下去的盛昭,他本能搶上一步手接住盛昭,雙臂穿過盛昭的腋下把人撈進懷里。
盛昭的臉在他的肩窩里,臉是冰涼的,的淡得幾乎看不見。
盛乾拍了拍盛昭的臉頰他的名字,盛昭沒有反應,頭歪在他的臂彎里,呼吸淺而急促。
盛乾把他半拖半抱地挪到榻上放平,扯過被子蓋在他上,然後直起腰朝門外喊:“高全!!”
接連喊了兩聲沒人應,盛乾才想起來高全被他打發去收拾偏殿了。
他快步走到殿門口一把推開門板,兩個值夜太監正在廊下打盹,盛乾急道:“去太醫,要快,太子昏過去了。”
太醫院院判帶著三個醫不到一刻鐘就趕到了。
盛乾站在榻邊,看著院判蹲在榻前給盛昭診脈,手指搭在盛昭的手腕上搭了很久。
久到盛乾忍不住要開口問,余里注意到自己的左手掌心還在往外滲,那塊碎瓷片扎進去的傷口,剛才接盛昭的時候又咧開了。
盛乾把手背到後在擺上蹭了蹭。
院判診完脈又翻了盛昭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站起來躬斟酌回話:“太子殿下脈象浮,肝氣郁結,是憂思過度加上緒驟然大起大落引起的心悸昏厥。沒有大礙,靜養幾日便能蘇醒。”
院判頓了頓,眼底閃過一言又止。
盛乾察覺到了他的猶豫,立刻問道:“可有什麼。”
院判垂眼低聲道:“心病還須心藥醫。”
至于太子殿下的心病從何而來,又需誰醫,那不是他這個小小院判能說的。
盛乾沉默片刻,揮了揮手:“去偏院候著。”
殿門重新關上,他站在榻邊看著躺在被褥里的盛昭。
盛昭的眉頭在昏睡中還是皺著,眉心擰出一個小小的窩,那是他從小就有的病,睡著了也改不掉。
盛乾手想把他眉心的窩開,手指剛要到又回去了。
他把盛昭安頓好,讓高全守在殿外,自己又換了常服,提著一盞燈籠去了國師府。
國師府在皇城東南角,夾道窄而長,石板里生著青苔。
盛乾敲開門,國師正好還沒睡。
老頭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皂道袍站在門口,看見盛乾站在月底下手里提著一盞孤零零的燈籠,臉上什麼表都沒有,好似早就知道他會來。
盛乾也不賣關子,直接問道:“太子昏倒了,這是什麼況?”
國師站在門搖了搖頭:“太子殿下上的只有殿下自己能解,旁人幫不了。”
盛乾瞇了瞇眼,聲音冷沉:“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他最是厭惡有人和他打啞謎,知不報。
國師沉默了片刻,說:“臣只知道一樣,太子殿下魂魄不穩,不止此生。”
說完這句話,老者便躬送客。
盛乾提著燈籠站在國師府門口的石階上,盯著石階看了許久。
盛昭睜開眼,他一瞬恍惚,不知自己在何。
不是乾元殿,不是東宮,也不是太廟。
灰蒙蒙的天從頭頂下來,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
空氣里有一陳舊的氣味,好似很久沒開過窗。
他站在這間屋子里,面前是一張榻。
榻上躺著一個人。
玄龍袍,口一大片深的痕,已經干了,變了近乎黑的赭紅。
那張臉是盛乾,他死了。
盛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握著一把匕首。
匕首的刃面上沾著半干的,順著刃尖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地磚上砸出極輕微的聲響。
他自己的手,手背上有皺紋,指節糲,皮松松地覆在骨節上,青筋從手背凸起來。這是一雙中年人的手。
盛昭腦子里囂著,自己應該跪下來探他的鼻息,應該喊太醫。
可是張不開。
他聽見邊有人說話,那個人低了聲音,說殿下,快走,衛軍已經宮了。
盛昭轉過頭,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門口,盔甲上沾著跡,臉上全是污。
那人手來拽盛昭的胳膊,說他們找到了三殿下擁兵的證據,陛下已經駕崩,殿下若不走,弒君之罪便坐實了。
那人扯著他的袖子把他往門口拖,盛昭手里的匕首掉在地上,點濺在他的靴面上。
他被人拖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盛乾。
父親躺在榻上,孤零零的,白的臉,干涸的跡,再也不會跳起來罵人了。
三千衛宮,每一條證據都指向他。
有人在他耳邊嗡嗡地說話,三殿下從宗人府出來便調了兵,弒君殺父的罪名扣在太子頭上,太子若不登基便是逆賊,太子若登基便是篡位。
三百條人命的,皇城里燒了一夜的火,最後只剩下地上這死尸。
那些嗡嗡的聲音忽遠忽近。
天家無,父子相殘。
他心里一著急,忽然說不出話,心焦之時,又猛地聽見了聲音。
他轉過頭,看見一個婦人站在屋子另一頭,穿著素宮裝,面容模糊。
那聲音幽幽道:“第一次,你父皇為了救你,死在驪山行宮,第二次,你為了平,死在南蠻之地……第十七次你死在冷宮之中……”
盛昭猛地睜開了眼。
子無比沉重,不知被罵死東西在了榻上,一陣陣冷意灌骨髓,盛昭只覺得自己指尖冰涼,腳底也是涼的,冷汗把中浸得乎乎的在皮上。
那個夢太真實了,盛乾毫無生氣的似乎還躺在他眼前。
盛昭想一子,手指蜷了蜷,到上著的被褥,厚厚的好幾層。
他用力推了一下,手指從被褥底下出來,到了床邊一個溫熱的子。
他推被子的作驚了那個人。
盛乾正坐在榻邊,手肘撐著膝蓋,低著頭,散著的頭發從肩側垂下來擋住了半張臉。
他猛地轉過頭,燭火在他臉上跳了一下,眼底全是紅。
他看見盛昭睜著眼,了,手已經抬起來覆在盛昭的額頭上,掌心溫熱,指腹著盛昭的額頭來回了:“有沒有不舒服?朕去太醫了,昭兒別急。”
盛昭的手指了,從被子底下出來,涼的手攥住了盛乾的手腕。
指節圈上去,指腹底下是盛乾的脈搏,一下一下地跳,熱的,活的。
他心底猛地一松,那從夢里帶出來的寒意被這溫熱驅散了,盛昭忍不住握住盛乾的手,抬起,著自己的臉頰蹭了蹭:“兒臣沒事…”
盛乾沒有手,看著自己的孩子和小狗似的磨蹭自己的掌心,盛乾心底又是一陣酸,憐惜地了他的臉頰。
盛昭抬眼,借著昏暗的燭打量盛乾。
父皇這模樣倒像小時候照顧他的那樣,那時他發燒燒得迷迷糊糊,盛乾坐在榻邊守他一整夜,也是這樣包著他的手,也是這樣微微低著頭,也是這樣不說話。
溫的盛乾,的盛乾,把上所有的刺都收起來的盛乾。
盛昭在枕上看著這張臉,眼皮半闔,貪地不想。
他不敢閉眼,怕閉上眼再睜開,那個溫的盛乾就變回了乾元殿里冷著臉說太子來了的盛乾,或者變那一不的尸。
可眼皮越來越沉,盛乾的溫從臉頰上源源不斷地渡過來,他貪這份溫,貪得舍不得松手。
盛乾坐了一會兒,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盛昭的腦袋。
手掌落在發頂上,力道很輕,拍了兩下之後沒有馬上拿開,手指順著盛昭的頭發從頭頂到後腦勺,重復著之前那個極慢的節奏。
“太醫說你郁結于心,”盛乾聲音沉沉,“有事可以和父皇說,不想告訴爹爹的話,和其他人也可以。和周敏行說,和鄭觀海說…不要憋在心里。”
盛昭一一應下,嚨里發出極輕的嗯聲,每一聲都應得慢慢地,拉長了尾音,昏昏沉沉,不知道是應給盛乾聽的還是應給自己聽的。
他確實有事想說。
他看著盛乾坐在榻邊,燭火從側邊打過來把盛乾的臉分明暗兩半,明的那一半是溫,暗的那一半是眼底的紅。
他真想從榻上坐起來,抓住盛乾的手腕不放,找一最結實的繩子把盛乾綁在自己上,把兩個人的命纏在一起,他的命和盛乾的命,他的脈搏和盛乾的脈搏,纏一繩子,打死結,誰也解不開。
哪怕死了,渡黃泉,過奈何橋,孟婆端著湯碗站在橋頭,他也要攥著盛乾的袖子一起走過去。
那個夢里盛乾躺在榻上,口一大片干涸的跡,他不要再看見那個畫面。他要盛乾活著。
活在他的視線里,活在他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叮——!”
一聲異響,盛昭好似沒聽到一般,盛乾則怔愣著,視線停留在盛昭頭頂,那是什麼?
桃形的標志,漆黑一小塊,懸浮在盛昭頭頂。
盛乾頭一哽,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肺腑里攪,要沿著他的嚨爬出來,是什麼呢?
旋即,余里爬進看見一只細長的蟲子,盛乾猛地一怔,轉頭去看時,那蟲子已然消失。
“怎麼了,父皇?”盛昭眨了眨眼睛,向盛乾看著的方向。
“有蟲子……”盛乾閉了閉眼,那什麼都沒有,或許只是燭芯的影子,他搖了搖頭,道:“不,沒什麼……”
正值盛年的帝王將視線移回自己欽定繼承人的法頂,那顆突然冒出的黑桃心越發黑沉,濃如稠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