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後,盛昭借著養病的由頭待在東宮里,連著幾日沒有出殿門。
盛乾差高全來看了幾次,頭一次送來一堆補藥,然後送來兩匹新料子說給太子做春衫,再來什麼也沒帶,高全站在榻邊弓著腰說陛下問:“太子殿下今日可好些了?”
盛昭當然知道是盛乾關心他,他靠在榻上說,依舊蔫蔫地答復:“好多了。”
高全便退出去,傍晚又端來一盅參湯,轉述說是陛下親自盯著膳房熬的。
盛昭把參湯喝了,舌尖上留著淡淡的苦,心里頭那團麻卻比參湯還苦。
他不敢睡。
每次合上眼,那個夢就等在眼皮底下。
和盛乾死在榻上的那個夢不同,是另一個夢,好像來自他更遙遠的前世。
他昏昏沉沉地陷進夢里,站在一片不知名的空地上,地面是灰白的,分不清是石板還是夯土,天空低得像要下來。滿地都是黑的蟲子。
和常見的甲蟲飛蟲不同,是更細長的、線一般的黑蟲,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地面,蠕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些蟲子從他腳邊爬過去,繞過他的靴子,繞過一塊石頭,往同一個方向爬行,空地的正中心。
盛乾站在那里。
他穿著盛昭沒見過的一裳,領口束得很,頭發用一頂陌生的金冠高高束起。
他站在蟲的正中央,那些黑的蟲子繞著他的靴底打轉卻沒有爬上他的。
他抬著頭,目越過滿地蟲看著盛昭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就站在那里,安靜地站著,等盛昭走過去。
盛昭邁了一步,靴底踩過那些蟲子,蟲被碾斷時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他往前走,蟲子越來越多,越來越,從腳踝的高度漫上來,像在蹚一潭黑水泥潭。
盛昭抬手想盛乾,手指出去,指尖離將要到那張漂亮的面龐。
那些蠱蟲卻忽然像是得了號令那般,猛地涌起來,滿地的蟲子順著盛乾的靴筒往上爬,爬過小,爬過膝彎,爬過腰間的革帶,爬過口的章紋,麻麻地覆滿了盛乾的全。
黑的蟲子在盛乾的料上蠕,鉆進領口,鉆進袖口,鉆進一切有隙的地方。
盛乾的料被蟲子啃出細的破,破里出的不是皮,是一層又一層黑的蟲。
盛乾站在那里,被千萬條蟲子咬著,臉上始終沒有表。
盛昭有人說話,聲音又輕又遠,唱一般:
生死同命,魂魄相依。
生生世世,糾纏不清。
這是他自己的聲音,一個比現在更沙啞的、更蒼老的、被歲月磨礪過的盛昭的聲音。
盛昭忽地到恐懼,他想起了什麼。
某一世,他跪在盛乾面前,用特殊的咒語和契合,將兩人都魂魄鎖在一起。
他說,父皇,你甩不掉兒臣的。
這輩子甩不掉,下輩子也甩不掉。
他把自己的命和盛乾的命綁死在了一起。
盛昭猛地睜開眼。
後背的中了在脊骨上,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嚨里蹦出來。
東宮殿的燭火還亮著,月從窗紙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銀灰。
手臂突然傳來一陣細,盛昭把右手從被子里出來舉到眼前。
手腕側的皮很薄,薄到能看見底下青的管和更深淡紫的筋絡。
他盯著那片皮,視線從手腕一寸一寸往下移,移到小臂的正中間。
皮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隔著薄薄的皮,一條細長的、線一般的東西沿著他小臂的骨緩緩蠕,他能覺到皮下的組織被它開又合攏。
它從他的腕骨游到肘彎,又從肘彎游回去,宛若一條困在籠里的蛇。
而他和他的父皇,則是蛇的獵。
蘇醒,沉淪。
盛昭又跌進了夢里。
這次的夢比前兩次更深,他不知被什麼東西拽著腳踝拖進了一潭黑水里,口鼻都被黏稠的黑暗灌滿了,無法翻。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這雙眼睛被汗水和泥漿糊住了大半,睫黏一縷一縷的,每眨一下都有沙礫在眼瞼側刮過。
他趴在一片泥沼里。
黑灰的淤泥從下鋪展開去,一直鋪到視線盡頭,看不見一寸實地。
泥沼里翻涌著腐臭的氣味,爛泥底下冒著氣泡,每炸開一個就釋放出一刺鼻的硫磺味,熏得人想吐。
他渾無力,兩條被掉了骨頭一般,塌塌地拖在後,手臂撐著泥地一寸一寸往前挪,每挪一寸都要停下來很久。
黑水在腐蝕他的皮,暴在外的皮上全是細細的灼痕。
周圍全是蟲子,各種各樣的蟲子混在一起,甲殼油亮的殼蟲從泥漿里鉆出來,多足的蜈蚣類在泥面上蜿蜒爬過,空中飛著嗡嗡作響的帶翅的小蟲,翅膀上沾著泥水飛得歪歪斜斜。
它們不咬他,只是圍著他,在他邊的泥沼里翻涌蠕,形一個不風的黑圈。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往前走。
每往前挪一尺,後的泥沼就吞掉一尺。有時候他陷得太深,黑水漫到口,蟲子就從他肩頭爬過去替他探路。
他時不時手往後夠,索著,調整著什麼件的位置。那個件在他背上,用布裹著,布已經被泥水浸了看不清原本的。
他把那個件往上托了托,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蟲子從泥沼里爬上來,在布包的邊緣繞了一圈,不鉆進去,也不離開,像在替他把守住什麼東西。
他往前走,背上那得他脊骨往下彎。泥沼深不見底,黑水漫過了他的腰,漫過了他的口,幾乎要漫到下。
他仰起頭拼命吸了一口氣,把背上那往上托得更高了些。
盛昭看不真切那是什麼,模模糊糊的一團廓,裹在的布里,棱角被布料的褶皺化了。
這個還在泥沼里拼命往前爬的自己,已經瘦得了相,眼窩深陷,顴骨高聳。
可他的手指在到背上那的一瞬間,作是極輕極慢的,那定是極其珍貴的寶。
盛昭覺到他的痛苦,覺到他的悲傷。這種悲傷不是一瞬間的,還覺到他的執念。背上那個東西是他的全部。
死也不能丟。
他聽不清他在念什麼,那些字從那雙干裂到翻皮的里出來,被泥沼里的風聲和蟲鳴蓋住了。
“……”
“昭兒,昭兒……”
“放過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