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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那忽然開口了。

沉悶的聲音從裹得匝匝的布里滲出來,那個聲音沙啞而疲憊,墜進泥沼深,可盛昭還是一瞬間認出了它,是盛乾的聲音。

和他常聽到的中氣十足的聲音不同,是更老更累的盛乾,不知什麼東西耗盡了所有力氣,奄奄一息,連說話都像在往外倒最後一捧灰。

“昭兒。”那個聲音從布包里傳出來,悶悶的,被泥水泡過的布料把聲波攪得含混不清,“放過我們吧。”

盛昭猛地睜開了眼。

東宮殿的燭火還亮著,上蓋的被褥被汗水浸得,在小上又涼又黏。

他瞪著帳頂接連了好幾口氣,心跳從嚨口慢慢落回腔。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高全推開門,側讓進一個人。

盛乾今天穿了件靛藍的常服,領口難得系得規整,空著手,一進門目就往榻上掃。

盛昭撐著胳膊肘坐起來要行禮,盛乾已經快走了兩步到榻前,手掌按在他肩膀上把他往回摁,道:“行了行了,躺著。”

盛昭被按回枕頭上,肩頭的被褥被盛乾順手往上拉了拉,拉到口的位置。

盛乾在榻邊坐下,偏著頭看了他一眼,關切地問道:“這兩天吃東西還吐嗎,高全說你昨兒喝了大半碗粥,朕聽了還算放心些。”

這聲音溫潤,聽著順耳,盛昭應到:“好多了,多謝父皇關心。”

盛乾嗯了一聲,說起最近的計劃:“秋獵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七。一年一度的大典,宗親、勛貴、京營的將領都要隨行,既是祭祀山神,也是檢閱兵馬騎。”他頓了頓,看著盛昭的臉又補了一句,“來回半個月,你在宮里養著,朕把韓馳留給你。”

盛昭的手從被子里出來搭在榻沿上,就放在盛乾面前:“兒臣也想去。”

盛乾看了看他,似乎在有猶豫。

他記得盛昭小時候從馬背上摔下來磕掉了一層膝蓋皮,第二天照樣爬上馬背。

他也記得盛昭小時候每到秋獵都興得前一天晚上睡不著覺,蹲在他旁邊看他弓,一邊看一邊問父皇明天能打幾只鹿。

可這段日子盛昭的臉瘦了一圈,的還沒養回來,秋獵要騎馬拉弓,要吹山風,要在獵場上跑一整天的馬。

他不放心。

盛昭看他爹角往下撇,就知道盛乾在想什麼,又道:“太醫說要多才行,心里才爽利。”

盛乾沉默了片刻,看著盛昭搭在榻沿上的手指,指甲修剪過了,邊緣平整,可能在慢慢恢復,又抬眼看著盛昭的臉,比前幾日是好些了,說話也有了點力氣。

去獵場氣也好,總比悶在東宮里強。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皺:“那你得答應朕,到了獵場不準逞強,能騎就騎,不能騎就在營帳里待著。”

“好。”

盛乾又看了他一眼:“你再歇兩天,把神頭養足。”

盛昭應了一聲,看著靛藍的袍角從門檻上過去,腳步聲順著廊道漸遠。

殿里重新安靜下來,他靠在枕頭上,把被褥往上扯了扯,方才那個夢還在後腦勺作痛,可心里頭總算多了一件事可以盼了。

盛昭沒有在東宮多歇,盛乾前腳走,他後腳就披了件外袍出了殿門。

夾道里的風已經帶了秋初的涼意,吹在臉上能把殘存的那點昏沉吹散幾分。

他穿過廷西側的甬道,經過乾元殿後墻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拐進了通往觀星樓的那條窄巷。

觀星樓的小徒弟在底層掃地,看見太子殿下拾級而上,掃帚差點手。

他張了張想通傳,盛昭已經沿著木階一層一層走上去了。

國師站在頂層星圖底下,余瞥見盛昭從樓梯口升上來,臉上的表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微微躬了躬,然後就不說話了。

他不開口請安,也不問太子殿下所來何事,就那麼站著等,雙手疊在腹前。

盛昭也不說話。

兩個人隔著滿地被風吹得嘩啦啦響的星圖紙面對面站著,沉默了很長時間。

國師怕他來找麻煩,盛昭知道國師怕,他就是要讓這老頭先站一會兒。

終于他開口了,斷斷續續地講了最近的夢。

國師聽完沉默了很久,轉過走到觀星臺邊緣的青銅渾儀旁邊,仰頭看了看天。

盛昭目跟著他,許久,國師終于轉回來,嘆了口氣,解釋道:“殿下所述非夢,是前緣。世代恩怨非臣可解,只有殿下自己能解。”

盛昭頓了頓,這答案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非臣可解,只有殿下自己能解。

上次盛乾來問他盛昭的病,他也是這麼說的。

不是他不肯說,是他也沒法解,只有盛昭自己能解開。

盛昭沒有再問,轉下樓。

回到東宮時天已經暗了,殿里掌了燈,燭火把案上的折子和茶壺都鍍了一層暖黃。

他在案前坐下,翻開一本折子看了兩行又合上了,心里頭有一種極強的覺揮之不去。

像有什麼東西在東宮的某個角落里安安靜靜地等著他,等了他很多年。

盛昭抬起頭環顧殿,書架,屏風,架,他的目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往下移,最後落在床榻底下。

床榻底下是一片沉沉的影,燭火照不進去,只能看見最外頭擱著幾口舊箱子。

樟木箱子被他翻過,旁邊還有幾口更小的箱子,都是他時用的,搬進東宮時一并搬過來就再沒打開過。

他坐在地上,彎下腰,鬼使神差地趴了下去。

手指勾住最里頭那口箱子的銅扣往外拽,箱子卡在榻板底下時間太長,箱底和磚面磨出尖厲的嘎吱聲。

箱蓋掀開,一陳舊的樟木氣味撲面而來。

里頭放著時的玩,缺了的木馬,褪了的虎頭鞋,一盒打磨得圓潤的羊骨拐,這些東西盛昭約還有印象,木馬是盛乾親手給他削的,虎頭鞋是娘做的,那盒羊骨拐是他七八歲時跟小太監們蹲在地上彈著玩的。

他把這些零碎件一樣一樣往外拿,手指到了箱底,一個冰涼的東西。

盛昭一怔,把它從箱底撈出來。

那是一個漆黑的琉璃瓶,瓶小小的,單手剛好握住,不的黑琉璃在指間泛著幽微的冷。

瓶口用蠟封死了,蠟面上著一個極小的印,字跡已經模糊得辨不出筆畫。

盛昭把瓶子舉到燭火前,輕輕晃了晃,他覺到瓶子里的東西在。

不是,像沙子,那種許多細小的東西在瓶壁上爬搔,他的手指隔著琉璃壁覺不到那些東西的,卻莫名覺得它們在他的指紋上來回爬行。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盯了它很長時間。

他有預這東西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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