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喜生的時代已經落幕,接下來孟家會迎來了屬于孟嬙的時刻。
滬城商會會長在評價孟家時還有一段後半句:兩江的生意遲早全部姓孟。
孟家大家長孟喜生是病重逝世,病逝前他早就寫好囑,并且得到大賬房先生曾以及其他各大掌柜的確認。所以在孟喜生逝世的第二天,曾宣布讓孟嬙接手孟家產業的囑容時,并沒有其他掌柜提出異議。
他們都是靠孟家吃飯的,跟著孟喜生一路顛簸過來,見識到孟喜生如何做大,也見證孟嬙是如何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長為被孟喜生認可的接班人。他們認同孟嬙的能力和合法,并且承諾定會擁護順利過渡孟家產業。
唯一讓孟嬙備質疑的無非就是孟家家屬。
最先鬧的是孟喜生的三姨太董玉蓉。
給孟家生了兒子,有兒子的家族何曾有讓兒來接手全部產業一說。懷疑孟喜生是在彌留之際被孟嬙哄騙才寫下囑,不認同這份囑的可信。
昨日後院鬧的便是這件事。
孟嬙疲憊不想與爭論這些,但是有些事還需要快點解決才好。
因此讓二姨太環佩召集父親這一脈的所有人,以及邀請大姑一家和二叔一家到後院議事廳議事。
但是大姑孟歡生以及二叔孟慶生一家并未到場。
他們不到場在孟嬙的意料之中。
孟喜生的囑里有寫到,如果家族不睦,孟嬙需要遵從囑安排直接分家。按照孟喜生的生前對大姐和二弟的照顧,孟歡生與孟慶生在分家後可以獲得厚的家產,但他們會失去孟家的庇佑,搬離平城孟園。
孟喜生才是孟家最大的招牌,沒了孟喜生,被分家的他們不見得會獲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孟歡生年事已高,對孟家產業沒有多大的執念。孟慶生更是個被姐姐和哥哥縱容長大的人,沒什麼能耐只能依托孟家支持。所以這兩位長輩不準備來到議事廳,一切按照孟喜生的囑行事。
然而最大的問題不在他們,完全在孟喜生這一脈上。
孟嬙與四姨太陶雨聲從孟喜生的書房出來走向後院。
陶雨聲今天的主要工作是整理孟喜生的書房,有些不確定要不要封存的東西需要孟嬙來決定。
兩人走到閉大門的院門口,人還沒推開大門,已經聽到了里面的吵鬧聲。
三姨太董玉蓉罵罵咧咧。平日里端莊有禮的在得知自己的兒子失去繼承權後徹底丟下苦苦經營的賢淑形象,像一個瘋婆子一樣鬧事。
最年輕的五姨太郭琴兒像是看耍猴一樣看董玉蓉,反正沒有孩子去繼承,就這麼看董玉蓉鬧,還能給這幾天郁增加點樂趣。
陶雨聲推開院門。
看到孟嬙來了,郭琴兒一拍大:“溪灣可算來了,再不來三太太就要哭過去嘍。”
郭琴兒向來瞧不上董玉蓉,這麼多年每次說都是夾槍帶棒。
董玉蓉這會顧不得別的,張口就罵郭琴兒:“你這個小浪蹄子,老爺已經不在,我看你在這也活下去了。”
“活不下個鬼,老娘去唱曲兒也能唱出二兩飯,不像你只知道哭嚎做戲,自己兒子沒能耐就別怪老爺把家產給溪灣。”
到底是市井出來的人,爭論起來還有點市井潑婦的樣子。
孟嬙喜歡郭琴兒的,自從到孟園,整個孟園都熱鬧了許多。
董玉蓉平日里最恨郭琴兒這個唱曲兒的浪貨,很想去抓的頭發狠狠揍一頓。可今天是與孟嬙爭一二的,這時候的郭琴兒本不了的眼。
孟嬙冷眼看們的爭吵,經過們走到環佩前,恭敬地喚了一聲:“二娘。”
今天孟喜生一脈來得全,就連不滿一歲的駿兒也被環佩抱在懷里哄著。
平日里這孩子皮實得很,今天倒是會看眼,知道老老實實在環佩懷里不哭不鬧。
環佩面有哀愁,但因為駿兒的存在為去掉不愁緒。視孟嬙為主心骨,一切聽孟嬙安排。抱著懷里的駿兒對孟嬙說:“讓你心了。”
“什麼心!”
沒等孟嬙說話,董玉蓉吼了一聲:“孟嬙!你敢不敢把老爺的囑拿出來讓我們看看!”
郭琴兒一聽又炸了,對嗆董玉蓉:“囑老爺立的,曾先生記的。昨天曾先生當著孟家上下念完,各房掌柜都認的。怎麼到你這就這麼多廢話。”
董玉蓉這會更氣了,指著郭琴兒的鼻子罵蠢貨:“囑里兒就沒提過你,別到時把你賣了你都不知道!”
“孟家是不會賣五娘的。”孟嬙聽不下去董玉蓉的撒潑聒噪,“父親的囑里沒有提到家中姨娘的安排,自然是沒有讓姨娘們離開的意思。我會遵循父親愿,只要你們愿意在孟家住下去,我定會為你們養老送終。”
郭琴兒得意洋洋地看向董玉蓉,呸了一聲。
孟嬙不等董玉蓉發難,對說:“關于囑,我已經將能公開的都公之于眾。不能公開的也已經讓各位掌柜叔叔伯伯們傳閱瀏覽。當日大姑和二叔也在其中,三娘有異議大可找他們來詢問,而不是在吵鬧,讓外人看笑話。”
“我可不是鬧笑話,我是讓外人好好聽聽,老爺多不公正。放著自己的親生兒子不管,讓兒全盤接手孟家產業。”董玉蓉不僅要鬧,還要鬧的滿城皆知。
環佩拍著桌子說不懂事:“家事非要鬧的滿城風雨,你是嫌家丑不夠外揚。”
“有什麼家丑?我堂堂正正生的兒子怎麼會是家丑!”董玉蓉冷哼一聲,“倒是我們家姑,生了一個不知道爹是誰的野種,這才是真的家……”
啪的一聲。
孟嬙的掌已經甩在了董玉蓉的臉上,在場的人無不震驚,平時一直端莊有禮的孟嬙竟然真的敢打一個長輩的臉。然而他們并不覺得這個掌過分,就憑董玉蓉罵孟嬙的孩子是野種,就該打。
董玉蓉捂著臉不可思議地看向孟嬙:“你敢打……”
“把人帶下去。”孟嬙整理袖看都不看董玉蓉一眼幫解釋,“三太太思夫心痛,神出了狀況,需要好生休養。”
“孟嬙!”
“帶下去。”說話的是環佩。
董玉蓉不服還要說什麼,眼看著兩個下人走過來,將架著帶走。罵罵咧咧的聲音由近及遠,隨著人影漸漸消失。
剛才一直吵的郭琴兒也被孟嬙剛才那一掌給唬住了,不敢吭聲。
孟嬙坐下來喝茶:“今早大姑院傳話說是要回莊子里住,可有說過什麼時候啟程?”
孟嬙一直與大姑孟歡生不和,但是作為自己的長輩,孟嬙還會依照父親生前對的恭敬孝順,照顧好孟歡生。
環佩說:“老太太這幾日一直不適,昨日送老爺走後一直在自己院子里躺著,誰也不見。老太太說,什麼時候回莊子,全聽你做主。”
瞧瞧這話,這才一天時間就給自己侄下馬威了。
這不是讓侄做主,這是讓外人看看新上任的孟家家長是怎麼將長輩趕回去的。
“既然我來定,就請幾個大夫園給大姑調養調養子,調養好了再送回去吧。”
這事就這麼定了,孟嬙接著說:“我已經約好明日與呂家見面談碼頭的事,接下來我會在外多走,家里的事麻煩二娘多看著點。”
環佩說:“你放心,家里絕不會拖你的後。我和四太太在呢。”
環佩忠厚,陶雨聲通,郭琴兒雖然只會吃喝玩樂,但沒有什麼壞心思。
孟嬙想,守著這幾位家人過日子倒也是件省心的事,唯一讓頭疼就是大姑和二叔兩家。
今天這個場合兩家都不出席,或許其中有他們的考量。正是因為他們有考量,才讓孟嬙開始擔心未來彼此撕破臉的一天。
何家壁這會兒到場,剛與賬房統計完鋪子,是拿著賬本來的。
孟嬙看著何家壁,家璧是大姑的兒,兩人關系極好,算是在大姑家唯一的藉。
孟嬙收起賬本對何家壁說:“明日碼頭會議,你與我一起去。”
何家壁應下問:“要不要帶上陳泳?”
陳泳是大掌柜曾的徒弟,是孟家很重的未來賬房先生的人選。關于碼頭的事,他一直從頭參與。有些東西,比孟嬙知道的更細致。
“帶上吧。”孟嬙說。
環佩聞言放下心。
到底是兩個人,參加那種爾虞我詐的會議,帶上一個男人還是穩妥的。
孟嬙回從環佩手里抱過不哭不鬧的駿兒,告別各位姨太太,與何家壁一起出去了。
著兩大一小的背影,環佩突生一份慨。這麼沉的孟家擔子在們的肩膀上,以後該有多難。
陶雨聲看出環佩的惆悵,說道:“溪灣是老爺培養的接班人,不會出錯的。”
“就是。”郭琴兒小手一環說,“我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只相信孟溪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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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前靠三水江,後有玉屏山,易守難攻,自古以來就是要塞重地。同時平城周邊產富,又是十分重要的糧倉儲備地,屬于兵家必爭之地。幾百年來,這片土地幾經換主,前不久這個地方再次被江東軍閥秦大帥通過談判的方式從江東軍閥黎軍的手中拿回。
為了讓久經戰的平城在這次波濤中有足夠的資金起死回生,覃軍決定放棄政府所控制的三江水碼頭轉為拍賣。這是平城周邊唯一一個可以連接陸江運的重要碼頭,誰擁有了它,誰就擁有了平城江運的絕對話語權。
孟家的產業分為兩部分,一部分是孟家基孟家莊的農田和桑蠶。一部分就是以平城為發展基礎的商業店鋪和對外貿易。兩地聯合,可以將孟家工廠生產的綢、糧食等貨遠銷各地,再將各地的香料和藥材等其他貨品運回平城經營。
因此,孟喜生生前非常重視這塊碼頭的歸屬。
按照孟喜生生前參加的最後一次商討會議結果。三水江碼頭由平城最大的兩家商賈孟、呂兩家合力出八十,其余商家聯合出二十,據出資份額創建碼頭公司,來安排航運港口。
可是協議還未簽訂前,凌幫突然橫一腳,要求獨占三十并以玉屏山開道為便利條件,要求獲得五十比重的利潤。
本來計劃本月中旬就此再次展開會議,但是孟喜生的去世打了所有計劃。這時呂家和凌幫趁著孟家忙碌,突然合作要平分三水江航運,徹底將孟家踢出局。
孟嬙自然不服他們的齷齪勾當,還會按照孟喜生生前商量好的出資,繼續與他們斡旋。
會議地點定在呂家公館。
呂家的出席代表是呂迎風。
他是呂家年輕一輩中的翹楚,是在家族部競爭中穎而出的新一代掌舵人。其實他并不是呂家一開始看好的人選,要不是呂家最期待的呂迎杰在兩年前橫死街頭,呂家這把椅還不到他坐。
孟嬙料想呂迎風會在,但沒想到謝梵亭也在。孟嬙後的陳泳看到謝梵亭那一刻,立刻涌起不悅之。
謝梵亭先是看到一素白裳的孟嬙,而後看到對自己充滿敵意的陳泳,搭理都不搭理他,悠哉悠哉地靠著椅背。
謝梵亭是代表凌幫來的,但是發言人是凌幫的孔震。
都是孟嬙的老人。
平城才下過大雨,天氣冷寒涼。
何家壁在孟嬙的椅子上放了一個墊。孟嬙怕冷,上的披肩裹著消瘦的,看起來弱不風。
孟家新喪,大家理解孟嬙的憔悴。
呂迎風看了一眼只看門外風景的謝梵亭,開始了今天的會議。
會上各家都在堅持自己的想法,互不退讓。陳泳甚至拍了桌子,終于引得謝梵亭看向對面一眼。
孟嬙一直垂眸聽他們說話,偶爾說的幾句也是一直重申孟家的立場和堅持。
謝梵亭并沒有看站起來爭論的陳泳,他看孟嬙,看到握著茶杯的手指在微微發。
長達三個小時的會議,沒有達任何進展。
孟家和呂家都表示會有下一次會談。
“沒勁。”一直沒有開口的謝梵亭在散會的時候丟下這麼一句話,上孔震直接走。
“溪灣,小心。”
謝梵亭走到門口,聞言回了頭,只見孟嬙在何家壁的攙扶下起了子,對何家壁搖頭表示自己無事。
謝梵亭回走出公館,孔震則是故意停在門口等待孟嬙一行人過來。
“孟姑。”孔震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這麼稱呼孟嬙。
陳泳擋在孟嬙前,孟嬙拍拍他的手讓他不要這樣,微笑對孔震說:“九爺好久不見。”
“你我孔老九都比九爺親切。”孔震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一起走?”
孟嬙跟上孔震的步伐,孔震說:“孔霖那小子沒長眼睛劫了你的道,我回去罵他了。”
“九爺罵他劫我道,還是罵他多要過路費。”
孔震逗:“多要過路費肯定是不對的,大家都是老人,怎麼也要打個對折。”
孟嬙笑笑不語。
走到街邊,陳泳去開車,孟嬙停下腳步對孔震說:“我知道凌幫不沾煙土生意,但呂家是煙土起家,他們的航運主要是運輸兩江地區的煙土買賣。凌幫可以下山分羹,但是和呂家合作不是件好事。”
孔震笑了:“孟姑這是挑撥離間啊。”
“我只是實事求是。”
“孟姑,凌幫是要賺錢的。年年靠搶家掠舍可養不活三十萬人。”
何家壁倒吸一口涼氣,竟不知凌幫已經這麼多人了。
坊間有傳聞,只要凌幫大當家想拉旗搶地盤,定會是一方軍閥霸主。
看來傳聞不假。
孟嬙淡淡道:“九爺不必對我如此含糊,兩江軍閥年年沒給凌幫上供。一年的金銀砸進去,足夠你們這一輩子錦玉食了。”
“錢這個東西誰能嫌呢?”孔震說,“難不孟家有興趣想與凌幫聊聊。”
“我不與匪合作。”
孔震的笑容淡了下去,正說:“其實你與梵亭說說,他定然會偏向你的。”
孟嬙頓了頓:“我和他的誼已經斷了。”
孔震覺得有意思:“你們是駿兒的爹娘,這誼沒法斷。”
一陣寒風起,孟嬙哆嗦了一下,拉了拉上的披肩。孟泳的車子已經開到呂家公館門口,他下來拿了一件大披在了孟嬙的上。
“九爺。”謝梵亭不知道在巷子口站了多久,他冷眼掃過所有人的臉喊了一聲,“快點!”
孟嬙循聲看去,謝梵亭已經鉆進車里,他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靠著窗邊點燃了一支煙。他的手臂搭在外面,指間的煙霧隨風消逝,整個人十足的低沉。
孟嬙上一次見到謝梵亭這副模樣是在剛剛生下駿兒後。
那時躺在床上懷抱剛剛出生的駿兒,整個人大汗淋漓,神蒼白。謝梵亭站在門口,兩人隔窗對,都以為這一眼後從此難以再相見。
後來從何家壁那里聽說,在生駿兒時,謝梵亭一直守在產房門口,他一邊聽孟嬙痛苦尖地罵他,一邊靠窗吸煙。孟嬙生了多久他就站在那多久,直至聽到孟嬙母子平安才離開。
新生與死亡只有一線之隔。
孟嬙知道,謝梵亭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