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年,孟嬙二十一歲。
對于江東、江北兩江地區的姑娘來說,這個年紀嫁人已經有點晚了,可是孟嬙的父親孟喜生并不這麼覺得。
孟喜生親晚,在三十歲這年才與心發妻誕下兒孟嬙。他視兒為心肝,在很小的時候便正兒八經地說:“我的溪灣是孟家的寶貝,將來溪灣親必定是要上門婿。”
話說的很張狂,然而在孟家開始招婿那天起,想贅孟家的男人可以從覃城孟家莊排到平城城門口。
因為那時孟喜生已經放出話,孟嬙會是他的接班人。
事實上,孟嬙沒有讓孟喜生失。十五歲接手孟家莊,十九歲接孟家在平城的產業,二十一歲接管孟家各大商號。能力卓越,很得人心。
孟嬙長得很像的母親喬盈,圓潤清,眼波婉轉,猶如珍玉。
孟喜生視為自己最大的財富,半點沒有疏忽。
試問,自帶富貴的妻子已經難得,更何況妻子貌,娘家重。
孟嬙的親事在今年夏天被敲定。
平城張家大門大戶,書香世家,張家祖父是清朝進士至侍郎,妥妥的高門族。
張家小爺與孟嬙一起長大,算得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後張家家道中落,孟喜生幫了幾次。聽聞孟家招婿,張家姑母便將小爺送來定了姻親。
轉眼訂婚已有半載,婚期定在今年的臘月十三。
民國八年,臘月初六,天寒地凍,似有一場暴雪藏在烏雲之中。
孟嬙在平城孟園對完最後一筆賬,聽父親的話回覃城孟家莊。對自己的親事不是特別上心,臨近吉日才回孟家莊為婚禮做準備。
孟嬙帶的人不多,算上大賬房曾,也就四個人。
今年孟家的生意不錯,在孟家做工的人在年底都收到了獎金。用一個掌柜的話說,這筆獎金夠買幾大塊豬,回家跟老婆孩子好好過一個有吃有酒喝的新年。
可是天不遂人意,汽車途經玉屏山時被山上的匪幫劫了道。
孟嬙一行人被套上黑頭套帶上了山,關進監牢。
孟家在平城很有名,無論軍、匪都會給孟家薄面。孟家對他們也向來客氣,不與他們發生正面沖突。
早些年孟家為了順利走貨,給凌幫過保護費,兩方算是相安無事。後來凌幫換了大當家,新上任的謝大當家比較狠,保護費不夠還要過路費,導致附近的商家苦不堪言,商匪之間矛盾激烈。
可就算是再激烈,凌幫也不敢直接與大富大貴的孟家對著干。
但是這次打劫孟嬙的是凌幫的三當家吳全。
吳全最大的癖好就是半路打劫出嫁的新娘子,搶到山寨當媳婦。
這人膽包天,凡是看上的人也不管對方是什麼份,直接就搶來糟蹋。當然,他不跟贖金過不去,只要贖金到位也可以換走人家兒。可是被土匪擄上山的姑娘,這輩子都要被迫背著被毀清白的屈辱人譏笑嘲諷,在世人的貞潔清白審判下,這輩子就算是完了。
孟嬙的婚期日早就人人皆知。
吳全好,等不到孟嬙披上嫁出嫁的日子,提前將打劫至此,要在山寨與這位新娘子大擺宴席。
可是凌幫現在有規矩,不可劫持老弱婦孺,不可強搶民。
吳全所為明顯是違背規矩,因此他不敢張揚,想著趁謝大當家沒有回來之前將孟嬙給辦了。
說是監牢,實則是黃土結構四風的土牢。
孟嬙被腳鐐控制住雙腳,獨自被關在最角落的土牢里。
天寒地凍,盤著坐在避風的墻角,倚靠墻壁。四肢都蜷在狐裘大中,大包裹著的子。腳腕上的鐐銬冰冷,硌的腳疼,只能在服里輕腳腕,減輕一點疼痛。
有腳步的聲音傳來。
是個年輕男人,長的很周正,邊帶笑,一副和藹可親的老實人模樣。
孟嬙認得他,凌幫的孔震,凌幫大當家的心腹,外號孔老九,在平城的名聲頗為響亮。別看人長得老實,手段險的可怕,平城很多家商鋪包括孟家都在他手里栽過,規規矩矩的給他送過銀子。
牢房被孔震打開,他不怕孟嬙逃走,牢門就大大咧咧的開著。
事實上,孟嬙本逃不走。
孔震將門開到最大,上來直接自我介紹,末了添加一句:“孟姑可以直接我孔老九。”
“你認識我?”孟嬙好久沒有說話,開口時聲音嘶啞,被凍得發麻。
“孟家姑大名在外,誰不認識。”
“認識我還敢劫我的道?”
孔震攤手:“沒辦法,誰讓吳老三喜歡你,做夢都想做孟家的上門婿。”
孟嬙的角下彎顯然不把孔震的話當話。孟家莊隨便找的一只野狗都比吳全像個人。
孔震晃手里的鑰匙,走到孟嬙前蹲下。他的眼睛隨便一掃看不到鐐銬,猜想那玩意兒在孟嬙的大下蓋著。他不是吳全這種好之徒,沒興趣掀人的底,于是說:“麻煩孟姑,我給你開鎖。”
“不用。”
孟嬙的又往回了一下,孔震當下笑出聲:“怕我你?還是怕我了你的子?”
“你們都是一丘之貉,誰也別說誰是好人。”
“一直聽說孟家莊的姑人脾氣差,如今來看這臭脾氣當真是不招人喜歡。”孔震將鑰匙握在手心里,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說,“也罷,反正我不是憐香惜玉的人,好心就被當驢肝肺吧。”
孟嬙問孔震:“你找我要談什麼?”
孔震喜歡聰明人,坐在土牢木頭柵欄的高臺上說:“吳老三搶的你,但我可以放了你。孟姑是孟老爺子的掌上明珠,只要贖金到位,我們必會完璧歸趙。”
後四個字被孔震說的很重。
只要孟家滿足了他們的胃口,他們定會完完整整的送孟嬙回孟家莊。如果孟家不配合,他們可不確定孟嬙會不會被這里的男人取樂,供人糟蹋。
這是一種威脅。
孟嬙最不怕威脅。
“你們?包括吳全?”
“你說呢?”
“你們三當家抓我上山做媳婦,而你卻要拿我換贖金。”孟嬙看他微微提起角,“素聞凌幫部的矛盾不小,看來你和他不是一邊的。”
“孟姑認為,我是哪邊的?”
“你是謝大當家的人,難不……”
“九爺,話多了。”
孟嬙話音未落,一個男人的聲音由遠及近的傳來。
在凌幫找到一個像孔震這麼標致的年輕男人已經不容易,可接著進來的男人竟然要比孔震還致幾分。
這種致不是好看的致,而是過分的銳利。
眉如刀,眼為鋒。人松松散散地走過來,土牢通風口斜下的束使得他的影忽明忽暗,影間全是凌厲的冷冽。
孟嬙不打了個寒,的直覺告訴,這人比看似和的孔震還要難說話。
十足的銳利會給人很強的迫,孟嬙當下想到六個字“玉瓷面狼子心”。
這是外界對凌幫一號人的形容,那位狼子野心、出手狠辣、殺人如麻的謝小爺在山下的名聲比孔老九還要響亮。
“梵亭來了。”孔震站起來笑問他,“今天宰了羊,不在外面喝酒?”
謝梵亭停在欄桿外,深深地看了一眼孟嬙。端坐在草墊上,一雙大而閃爍的眼睛謹慎地打量他。他挪開視線對孔震說:“看你還沒回去,問問你和這位大小姐談的怎麼樣。”
孔震攤手:“還沒開始談呢。”
“不配合?”謝梵亭又看了一眼孟嬙。
已經不是打量而是瞪著他。
孔震說:“和我聊我是誰的人,算不算配合?”
謝梵亭長一邁走進牢房,他看到狐裘大邊下出的鐵鎖鏈,蹲下扯了一下。鐵鏈連著腳腕的鐐銬,鐐銬拍打孟嬙的,害得孟嬙無預兆的疼了一下發出“嘶”的聲音。
謝梵亭看著孟嬙,話是對孔震說的:“不是還擄了幾個人嗎?直接開價讓孟家拿贖金,至于孟大小姐……”
孟嬙隔著大捂住被扯痛的腳腕,惡狠狠地瞪著謝梵亭。
謝梵亭看見眼中的火氣,饒有趣味地說:“讓孟家自己報價。”
“孟家會出多錢?”孔震問。
謝梵亭又看了孟嬙一眼,站起往回走:“那就看這位大小姐在孟家眼里值多錢。”
“謝梵亭!”孟嬙盯著謝梵亭的背影不放。
被了名字的謝梵亭停下,回頭看,角咧開:“呦,孟大小姐認識我。”
孟嬙抬頭看他,日灑在的臉上,琥珀的溫瞳孔和倔強的表并不相配。
說:“我在孟家不值錢,你別想換多贖金。”
“是嗎?”謝梵亭重新蹲下,低頭看了一眼被扯出更多的鐵鏈,忽然靠近孟嬙,嚇得孟嬙子向後仰了仰。隨後他的視線一直停在的眼睛上,問,“孟大小姐用的什麼香,這麼好聞。”
孟嬙被謝梵亭突如其來的調戲氣地漲紅了臉,所有的話都憋在心里,吞吐出兩個字:“無賴!”
謝梵亭一點都不在乎孟嬙這句不痛不的話,走出牢房讓孔震上鎖,兄弟們一起去喝酒。
孟嬙忍不住又住謝梵亭的名字。
謝梵亭回頭,等說話。
“孟家不會向你們匪幫屈服。”
謝梵亭重新轉面向孟嬙,孟嬙還坐在草墊上對他說:“吳全敢我,我一定會殺了他!”
孔震忽然笑了,謝梵亭也沒忍住笑出了聲:“那可太好了。”
他說:“你殺了他,我就放你走,分文不取。”
果然,他們不和。
再見到謝梵亭是晚上。
土牢沒有燈,只有從窗戶投進來的星點月。
謝梵亭提著燈籠給孟嬙送飯。
伙食很好,有菜有,還有烈酒。
謝梵亭把食盒往孟嬙前的草墊上一放,孟嬙看到一塊巨大的羊排直接放在了食盒里,連個盤子都沒有。
謝梵亭擺正手里的燈籠,瞧那副檢查的樣子笑說:“都是新的,山寨里不吃剩菜。”
孟嬙梗著脖子問他:“我怎麼知道有沒有毒?”
謝梵亭敲了兩下筷子,倒過來用的一頭夾了青菜放進自己的里,嚼了幾下問:“放心了?”
說著,謝梵亭將筷子倒回來,給到孟嬙。
孟嬙急了,也不管謝梵亭用過筷子的另一頭,接過來二話不說開始吃飯。
青菜好夾,羊排沒法吃。
謝梵亭看孟嬙這番境地還一副大小姐干凈的做派,出棉靴夾層里的匕首,點著的碗。
孟嬙正在端碗吃飯,刀尖兒抵在的碗沿兒,再近點便是孟嬙的手指。
“要吃嗎?”
“要。”
吃飽了孟嬙才能撐過這個晚上。
謝梵亭單膝跪在面前,用匕首幫片下羊排上的瘦。他的刀法很順,幾下就將從骨頭上剔除干凈,隨後他將干凈完好的骨頭向上一拋,順著牢房窄小的窗口扔了出去。
“喂狼。”謝梵亭給那個骨頭定了。
孟嬙低頭去夾,也顧不得片的匕首是從謝梵亭的靴子里拿出來的,直接大口開吃。
謝梵亭由跪轉為盤坐,手撐著太看在燭下狼吞虎咽的孟嬙,不忘嘲諷:“別人家的千金大小姐慢條斯理,怎麼你這位大小姐是吃沒吃相,喝沒喝相。”
“我冷。”孟嬙言簡意賅。
外面天寒地凍,土牢四竄風。
孟嬙窩在墻角快一天的時間,沒有凍僵已經是萬幸,還管什麼吃飯的形象。要多吃東西多保存力,才能熬過今晚的寒冷。
謝梵亭都忘了這事,他很來這里探監,哪管過關在這里的人是冷是熱。他看孟嬙的狐裘大,手掀開了在上的部分。
孟嬙的大下是腳,被謝梵亭這麼一掀,驚得立刻起來哼聲問他:“你干什麼?”
鐐銬挪,叮當作響。
謝梵亭松開角,手重新撐回下說:“我看看你這件狐裘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如何?假的如何?”
“真的怎麼會冷?”
“再真的狐裘也抵不過長時間的刺骨寒風。”孟嬙不理會謝梵亭,打開旁邊的酒壺,猶豫了一下,對著壺直接喝下。
烈酒,辣了嗓子,暖了子。
孟嬙的五因為烈酒差點扭曲在一起,冰冷的子還在強迫多喝一口。繼續仰頭,酒壺卻被謝梵亭搶走了。
孟嬙急了:“你這是做什麼?”
“這酒你喝不得。”謝梵亭直接就著壺喝下一口。
他的距離壺還有一段距離,孟嬙眼睜睜看著自己剛剛用過的壺在他的齒上方,或許是因為剛才那一口烈酒的原因,壯了膽子去搶酒壺。
“我憑什麼喝不得?”孟嬙太冷了,需要酒。
謝梵亭後仰,手臂的老高躲避孟嬙,孟嬙子忽地聳到前面,雙臂撐著草墊才不至于跌倒,憤然道:“拿了酒又不給喝,這是什麼道理!”
謝梵亭看,忽然笑了:“這壺是準備給你和吳老三當杯酒用的,你還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