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幫傳了三代，在第二代大當家曲洪風手里最為壯大。
燒殺搶掠，走私煙土，無惡不作。
凌幫在他十幾年的帶領下不僅為兩江地區第一大幫，還威震西北、西南，無論在清末還是民初都是難以撼的一顆毒瘤。
曲洪風去世後，謝令坤接管凌幫。
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改變凌幫風氣，最直接的手段便是修訂幫規，調整收益結構。止強搶婦孺、走私煙土，轉而進行金錢易、黑白通吃。曾經的純靠搶殺的土匪幫，漸漸有了正規軍的樣子，了各方忌憚的一方霸主。
然而上有命令，下有道。
在曲洪風手下吃香喝辣過，自然懷念那時候的匪幫彪悍風氣。仍有不人背地里搶人，買賣煙土，制作大煙膏，只要不被發現就不會出什麼大事。
吳全已經經營煙土生意三年了，賺來的錢都藏在紅木堂，由雷千幫忙保管。雷千也嘗到了這筆買賣的甜頭，與吳全一起背地里干，賺了不黑錢。
孟嬙已經問過謝梵亭，凌幫當家人違背幫規該如何置。
吳全違背謝大當家的規定已經不是取消話事權的問題，說不定他會從三當家的位置上滾下來。
孟嬙看謝梵亭，謝梵亭的神不太好。
“吸食大煙可以導致人神恍惚，容易出現意外。”孟嬙觀察謝梵亭的反應，“雷千沾了大煙，可不可以證明你們凌幫部有人買賣？”
謝梵亭沒有回答：“不該問的別問。”
“池同找到吳全綁架我，談的是贖金還是煙土？”
“孟嬙。”謝梵亭面凝重地警告，“在這里提到煙土兩個字，是會死人的。”
“你會讓我死嗎？”
“我會。”謝梵亭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當時說還有別的辦法可以讓我全而退。”孟嬙再次走近謝梵亭，兩人的鞋尖相撞，能到謝梵亭呼出的熱氣，放低聲音說，“只要你能讓我平平安安地離開玉屏山，我什麼都可以幫你。”
此時的謝梵亭終于會到山下盛傳的孟家姑的氣魄。明明怕的要命，明明可以用最簡單的換贖金的方式離開這里，但還是選擇和他談判。
不僅不想贖金，更是不想向凌幫屈服。不是孟嬙本人，的後是偌大的孟家。
孟家從不屈服。
孟嬙從不服。
“梵亭。”雷寶珠的聲音在孟嬙的後傳過來。
謝梵亭抬眸看到雷寶珠，剛剛平復緒，可是面容還是滄桑憔悴，說：“你過來幫幫我。”
如今死者為大，雷寶珠的忙，謝梵亭一定會幫。
他錯開孟嬙的子，抬步就走，手臂卻被抓住。
孟嬙的手指凍得僵，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攔得住他。沒回頭，不知道雷寶珠是什麼表。理解雷寶珠對謝梵亭的依賴，可是此時此刻是與謝梵亭談判的最佳時機，不能錯過。
謝梵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臂，回復：“晚點再說。”
“不行。”孟嬙說，“必須現在說。”
“孟大小姐，事有輕重緩急，你不能跟死人搶話。”
“謝梵亭，你是不是不信我？”
孟嬙清楚，謝梵亭在等。或是等人，或是等時間，又或是等一句話。
總之，他不信。
“我們本就不是一條船的人，我為什麼要信你？”謝梵亭看見孟嬙的手指松了松，他抬手抓住冰冷的手輕輕放下，“你先回去。”
孟嬙的手被挪開，深吸一口氣，著茫茫白雪地，咬牙關轉過。看著謝梵亭已經和雷寶珠一起離開，看著不遠被重新整理好的靈堂。巨大的恐慌得不上氣。
腦海中的所有猜測的碎片終于拼接完。需要馬上回到平城孟園，那里才是真正的危險。
接下來整整一天，孟嬙都沒有再見到謝梵亭。
有人給送過飯，是陌生的臉孔，孟嬙沒有吃。
當知道凌幫有人做煙土買賣後，見到凌幫所有人都十分惡心。信不過這里所有的人，連謝梵亭也開始懷疑了。
靈堂的嗩吶聲夾雜伏虎廳里的謾罵聲，斷斷續續充斥著整個山寨。
孟嬙數著時間度過了心緒不寧的一天。
臘月十二應該是平城張家辦酒席的日子。
按照孟、張兩家的約定，孟嬙婚後會與新婿定居平城孟園。為此，孟喜生特意擴大了孟嬙的院子供他們小夫妻兩個居住。這一天，張家酒席後，張泰寧就會提前將自己的東西陸續搬到這個院子里，為將來的夫妻生活做準備。
可是新娘還被困在土匪窩。
即便孟家和張家都下了消息，可是這場孟張兩家的結合實在太過矚目，婚禮在即新娘子還沒出現，足夠讓人產生懷疑。
孟嬙一夜未眠，今天的早飯是孔霖送的。
孔霖看到紅木桌上滿滿的飯菜已經涼，無奈地說：“謝小爺猜到你不會吃飯，是不是了一天？”
難得，這個頭小子會關心人了。
不僅是了一天，還活生生凍了一天。沒人過來燒灶膛，孟嬙也不強求。
“謝梵亭人呢？”只關心這個問題。
“謝小爺忙著陪寶珠姐呢。”孔霖拿來的是面條和一壇湯。他擺了兩大碗，一碗是孟嬙的，一碗是他的。
孟嬙心里罵了一句謝無賴，心越來越差。
孔霖招呼吃飯，他也沒吃呢，正好跟一起。
孟嬙下炕吃飯，平時油膩的湯這會了救命的寶貝，孟嬙連湯帶面足足喝了兩大碗。
“按理說後日玉屏山解封，不過雷堂主的死訊已經傳出去了，所以明天玉屏山提前解封，讓他們進寨吊唁。但是謝小爺說，他和孟家之約是後日，明天你還要在山上待一天。”孔霖張吃了一大口面條。
孟嬙放下湯碗說：“我看你們玉屏山封不封山并不重要，來來回回也沒看來人了。”
“是不太重要，我也不知道這次怎麼封了七天，平時最多也就三四天。”
孟嬙忽覺腦袋暈了一下，當下判定出謝梵亭提出的七日期限是故意在和孟家拉扯時間。
謝無賴，真無賴！
孔霖又說了昨天伏虎廳吵架的事。昨天早上重新安排布置好靈堂，中午伏虎廳里又吵起來了。
這次吵的人是吳全，不知道吳全怎麼聽了馮傲雪的話，也想讓雷千的尸送回紅木堂。但是和吳全吵的不是于川，而是謝梵亭。兩人吵得了手，誰也不讓誰。最後還是于二當家發了話，讓謝梵亭和孔震繼續守夜。
連續兩晚只讓謝梵亭和孔震守靈堂，這可不是給亡者守夜那麼簡單了。
吃飽喝足，孟嬙穿著虎皮大襖鉆進了被窩里，準備睡覺。
孔霖說一會兒過來燒柴，孟嬙沒讓孔霖折騰。一個小年忙了兩天還要侍候，沒那麼氣去使喚一個孩子。
孔霖將桌上所有的東西都收走了，回去的時候正好到蹲在廚房門口吃面條的謝梵亭。
“吃了？”謝梵亭問的是孟嬙。
“吃了，了一天能不吃嘛。”孔霖進廚房找王大娘要水喝。
謝梵亭吃了幾口面條，咬牙切齒地喃喃說：“真倔。”
孟嬙很快睡著了，屋子里冷，不得不蜷著取暖。不知睡了多久，又熱了起來，睜開眼睛恍惚間見不到任何人。屋子里有柴火燃燒的噼里啪啦的聲音，聽著真讓人舒心。
不用想，應該是謝梵亭回來過了。除了他，還有誰敢擅自進他謝小爺的屋子。
孟嬙從被子里爬起來，剛用冷水洗了把臉，門被敲響。
“回來做什……”孟嬙去開門，話還沒說完微微一愣，淡定道，“雷姑娘。”
來的是雷寶珠，應該是又哭過了，眼睛紅紅的。
雷寶珠走進來，孟嬙讓了路，關上了門。
炕上的被褥還沒來得及收，雷寶珠的視線從凌的被子挪開看向孟嬙：“打擾你了。”
孟嬙走到紅木桌旁坐下，請雷寶珠坐，手下意識去拿水壺，忽然想起壺里已經沒有水了。可是當提起來時卻發現水壺很沉，倒出了兩杯水，是溫的，還有熱氣。
“喝點水吧。”孟嬙將水杯放在雷寶珠前。
雷寶珠坐在羅漢椅上，作輕，舉止文雅，與凌幫的風氣格格不。很漂亮，皮白皙，雙手水，一看就是被雷千養得很好的兒。
雷寶珠沒有說話，孟嬙發現一直看著自己。外面的嗩吶聲停了很長時間，這會整個玉屏山正是萬籟俱寂的時候。
“雷姑娘找我來談你父親的事？”孟嬙一針見。不喜歡兜圈子，更不喜歡和綁架自己的人的兒多寒暄。
雷寶珠說：“梵亭說你很聰明，果然如此。”
“還好。”
“我來這里是想與你談談，關于你被綁架的事。”
孟嬙在聽。
雷寶珠說：“我不知道我的父親生前與吳三當家達什麼協議。綁架你的事是吳三當家提出來，我父親一起參與執行的。所以對你來說，我父親是綁架的人，但不是分贓的人。”
“你既然不知道你父親與吳全達的協議，又怎麼確定他不是分贓的人。”
“這個我可以確定，我掌管我父親的賬本，他的每一筆金銀出我都清楚。這次，他沒有收綁架你的錢。”
到底是紅木堂堂主的兒，自小在凌幫長大，就算被保護的再好，也會耳濡目染很多匪幫習氣。雷寶珠還在父親去世的悲痛中，但與孟嬙的談可謂是步步，毫不讓。
“我父親幫吳三當家這個忙全憑兄弟意氣，并不想與孟家為敵。于二當家答應放你安全離山，也是不想讓凌幫與孟家產生矛盾。”
孟嬙冷笑一聲：“現在的事實是，我確實被凌幫綁架，你們與孟家的仇已經結下了。”
“孟家小姐可以隨時報仇，只是希不要看錯敵人。”
“你父親不是敵人？”
“我父親只是幫兄弟辦事，況且我父親也死在了這座山上。”
孟嬙在雷寶珠眼中看到了濃濃的恨意。雷寶珠依然堅持父親的死亡不是意外，這座山的所有人都是潛在的兇手。
孟嬙沒有提自己的懷疑，接著問：“我有什麼好？”
雷寶珠愣了一下。
孟嬙接著說：“昨天在靈堂，我已經承認你的父親是綁架我的人之一。你讓我不報仇就是讓我否定我昨天的證詞。我想我的話應該很重要，我想想……”
孟嬙故意拉長聲音低聲道：“凌幫鐵律止強搶民，你怕你們大當家回來，你父親的尸再也不會回家了吧。”
雷寶珠的臉一陣慘白。
孟嬙猜對了。
現在的凌幫可不是五年前在曲洪風手下的土匪窩。現任大當家謝令坤為了改變凌幫風氣，沒殺人立威。雷千強搶民到謝令坤的底線，若是放在平時興許顧及個兄弟誼，卸了他堂主之位。
但是現在不同了。
現在是民國八年，凌幫剛剛幫助江東軍閥覃軍拿下平城這座城池，正是凌幫在江東地區立威的時候，鐵律誰犯誰死。
雷千已經死了，雷寶珠要面臨的就是雷千被謝令坤暴尸立威，甚至尸骨無存的下場。所以雷寶珠一定要在謝令坤回來之前將父親的尸帶回去。
現在于川不同意，雷寶珠只能另辟蹊徑讓孟嬙否認雷千參與強搶民的行，給父親留個全尸。
孟嬙突然意識到，凌幫也不是那麼恐怖，真正的凌幫恐怖其實是謝令坤。而謝令坤出嶺南督軍謝家，是個很會變通的人，與聰明的人談判合作，反倒是件容易的事。
“我這人從不說謊，更不會推翻自己的證詞毀了自己的信譽，不過……”孟嬙悠哉地喝著溫水，“我可以不追究你父親綁架我的事。”
雷寶珠謹慎地看著：“你要什麼條件？”
“條件不多。”孟嬙說，“我不會放過吳全，屆時我希你父親的紅木堂和馮傲雪的新木堂不要阻攔我就行。”
雷寶珠從謝梵亭的房間里出來。
一直坐在門口附近馬扎上的謝梵亭撐著下回了頭。
他看到雷寶珠的神不佳，接著看到後的孟嬙沖自己翻了個白眼，門啪嗒關上了。
“……”謝梵亭心想，白給大小姐燒屋子了。
“怎麼樣？”謝梵亭起陪雷寶珠去靈堂。
雷寶珠將與孟嬙的談話全告訴給了謝梵亭，末了說：“真的很聰明。”
“不只聰明，膽子還大，這話讓吳全知道了，就死定了。”
“其實并沒有把條件說全。”雷寶珠也是個聰明人，“不讓紅木堂和新木堂阻攔，我想必要的時候這兩個堂口對吳全落井下石才最保險。”
謝梵亭神冷峻，默認道：“孟家確實不好惹。”
雷寶珠看向父親的靈堂深吸一口氣說：“梵亭，柴鴻來，驗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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