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的除夕夜辦的盛大,頗有點奢靡不知國恨的味道。
年夜飯前,孟嬙到父親居住的主院的一個房間給母親上了香。
母親牌位前的供品是父親準備的。除了水果和茶水,還有新鮮的炸小黃花魚和小。這是母親生前最喜歡吃的東西,也是孟喜生為數不多會做的菜品。
早飯之後孟喜生便一直忙著下廚準備這些東西。可能也是年紀大了,他的手掌不如以前靈活,手背被油濺到造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泡。
孟嬙給父親上藥,重提搬母親牌位搬進祠堂的事。母親去世快二十年了,牌位一直放在父親居住的院子里總是不合適的。
母親在與父親親前只是普通朋友,那時候男們也會聊婚姻嫁娶。
母親說,不想跟公婆住在一起。每天看自己的娘侍奉公婆費力不討好的樣子,就心疼。
這或許是一個小姑娘隨口一說的事。但在年輕的父親心里,就了自己應該許給的承諾。
孟嬙的祖父祖母去世的很早,母親嫁給父親後并沒有任何公婆的力,但是母親去世的也很早。父親覺得母親年紀輕輕的就走了,讓那麼早去跟公婆在地下見面,肯定要不高興了。所以在祠堂修建完後,父親一直沒母親的牌位,就這樣放著了。想著等自己百年之後他們一起被挪走,黃泉之下他來侍奉自己的父母。
如今一看,母親在地下的時間比陪在父親邊的時間要長了很多很多。
“快了。”孟喜生的聲音很沉很沉。
孟嬙沒有再說這件事,給父親好藥膏,就與父親出去同吃年夜飯。
年夜飯桌總來說是喜氣洋洋。大過年的誰也不想誰的霉頭。就連孟歡生見到孟嬙還會對笑笑,一聲溪灣,讓出去看煙花。
平城的“煙花”孟嬙已經看夠了。
抬頭仰夜空,想的是它要是綻放在和平年代就好了。
二十多里地的玉屏山上。篝火融化大片雪地。喝酒、吃、嬉鬧,這是凌幫的日常,無關年節。
謝梵亭沒有坐在宴席上,而是坐在廣場附近的石階上。
這個方向正好能看到平城。
他手里把玩著一銀簪,面容冷俊的不像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
孔震提了一壺酒走上來,瞧見謝梵亭手里的銀簪,又看了一眼謝梵亭,直接建議道:“干脆再把孟家小姐綁上山得了。”
謝梵亭沒吭聲,過了一會兒他收起銀簪說:“我就是圖個新鮮。再綁上山,你和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孔震只是笑笑,可不敢招惹謝小爺的臭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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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一早,孟嬙只帶了陳泳出門。
嶺南路遠,環佩給孟嬙準備了一大堆小零,讓在路上吃。
每次出門送行,環佩都是哭的最兇的那個。陶雨聲每次都勸,別哭了不然溪灣出門都不放心。郭琴兒可不會哭,每次送人都要孟嬙給帶當地特產小吃,不多不就要一兩,還要保持段呢。
孟嬙和林家二小姐林問安約好走一趟嶺南。
林家在平城是做婚慶生意的。
去年平城之戰慘事頗多,最沖擊的就是林家的婚慶買賣。年末又上新任軍閥的特別征稅,林家可謂是苦不堪言。
林問安家中祖父吩咐,去嶺南開拓新生意。知道孟家有在嶺南建立茶園的打算,比較了解嶺南的況,所以就拉著孟嬙一起去了。
林家出車。
是馬車。
孟嬙遠遠看到馬車旁邊對自己瘋狂揮手的林問安,立刻拉著陳泳轉就走。
林問安看到孟嬙走了,提著子指著的背影喊:“孟溪灣,你給我停下!”
普天之下孟嬙最不敢惹的就是林家二小姐。誰不知道林家二小姐林問安發起瘋來有多恐怖。遙想當年,一桿紅纓槍舞得是虎虎生風。再看近幾年,作為平城第一個槍的非軍人,更是敢直接將人頭頂的蘋果當靶子用。
林問安一嗓子可把孟嬙給唬住了。
孟嬙認命一般轉回去,又到了林問安前。
“林二姐。”
林問安雙臂一抱,單腳點地,質問孟嬙:“往哪跑?”
“往家跑。”
“跑什麼?”
孟嬙拍了一下馬車上的鐵皮車廂直接說:“坐馬車去嶺南,我怕凍死。”
林問安不嚴肅了,笑嘻嘻地摟住孟嬙的手臂,拉到馬車前:“嘿嘿嘿,知道我們孟老板怕冷,我早有準備。”
車廂的門一開,孟嬙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原本馬車里的坐凳被卸下,全部換絨絨乎厚實的被子,被厚厚一層,人坐上定然會陷進去。
孟嬙吃驚馬車被如此布置,可一想,這確實是林問安會做出的荒唐事。
“這輛我們坐,後面那輛給陳泳和阿鵬。還有一車拉著爐子和煤炭,專門燒湯婆子用。”林問安敲敲馬車的門驕傲道,“怎麼樣?準備的夠充分吧。”
是很充分,可是這樣確定方便嗎?
孟嬙提議:“用我家的汽車吧。”
“汽車太燒油錢,咱們只是出一個門何必這麼大投資。而且汽車金貴,萬一路上壞了,咱們可沒外國佬會修汽車而且……”林問安湊近孟嬙低聲說,“床鋪舒服,最適合睡懶覺了。”
“就這麼定吧。”孟嬙毫不猶疑回頭對陳泳說,“把咱們的東西搬到你用的馬車上,再把嶺南茶園相關的文件送過來。”
陳泳應了一聲,回去從孟家的汽車上搬東西。
林問安看陳泳一副任勞任怨的樣子,了孟嬙說:“我發現陳泳這小子對你是越來越言聽計從了。”
孟嬙讓林問安別瞎說。
“他現在是我爹親自點名的新賬房,這會肯定要表現的好一些。”
“嘖嘖嘖,繼續自欺欺人吧,我的孟老板。”
三輛馬車順利出城。去嶺南要經過凌幫的勢力范圍新木堂。
阿鵬是林問安的賬房,行至新木山山口時下了馬車遞過路費。
林家是給凌幫過路費最積極的商家之一。
他們是做婚慶生意的,有時也承接送新娘的工作。
凌幫以前強搶民最猖獗的時候,從未給過林家難堪。就是因為林家年年上供金銀并上過路費。
現在凌幫改朝換代,民是不怎麼搶了,但過路費翻了個番。
林家小本生意接不了凌幫打劫,所以繼續出高額過路費保平安。
這是林家對外的說法。
林家對的說法還有一個不好對外面說的原因。
林家老爺子獨子英年早逝,兒媳改嫁後留下兩個孫。林家大小姐年時溺過水,雖然搶救及時但腦子出了問題,現在只有三四歲孩的智商。林二小姐為林家的希,但也終究是個看似容易被欺負的兒家。林老爺子知道自己無法一直長久陪伴兩個孫,所以才對凌幫的行為一忍再忍,算是給兩個孫留下一個保障。
林家與孟家是至好友,孟嬙理解林家的示弱。
過路費了,馬車重新行駛,但只行駛了一會兒就被新木堂的人攔住了。
林問安推開車窗問發生了什麼事。
阿鵬出去打聽回來告訴:“是新木堂的人從玉屏山打道回府。前面路窄,得給他們讓路。”
新木山下是一個兩條路的匯,經過這個匯合口方能繼續向前過山門。
林家的馬車從南而來,從玉屏山方向過來的車是從東過來。而匯向西的方向只有一條窄路,需要在這個匯讓行通過才行。
林問安探出子,前方的路狹窄不假,可是也沒見後方的路有任何人影。
連人影都看不見,讓什麼路啊。
“這條路不長,我們先過去。”林問安關上車窗,人氣哄哄地往被子上一坐。
馬車重新行駛,孟嬙懷里抱著湯婆子說:“老爺子讓你忍著點脾氣,你是一點也忍不住。”
“我早就看這群土匪不順眼了,過路費的我惡心,怎麼就沒人剿了他們。”
“凌幫現在兩方軍閥哄著供著,誰敢剿。”
兩個大子的馬車在窄道上行走緩慢,路不平容易打,孟嬙的子跟著晃悠了幾下。忽然馬車再次被停下,接著一聲響亮的鞭子打地面的聲音傳來。
林問安坐不住推開車窗問:“又怎麼了?”
阿鵬這次沒有剛才的淡定,人有些慌:“是後面有人追上來了。”
林問安向後看,只見幾匹馬陸續停在後方的岔路口,馬背上的人穿著厚實擋著面,對他們揮馬鞭,示意他們讓行。
林家的馬車大而復雜,走過這條路已經很難,還要退回去給他們讓路,這算什麼道理。
林問安忍不住,從褥子下面出什麼東西,直接穿上鞋子下了馬車。
“林二姐姐。”
孟嬙攔不要沖,林問安丟下一句“別下車”後,關上車門。
路被馬車占了,林問安從旁邊的深雪地走到最後面。
對方人高馬大,穿過隙能看到馬匹後面有一個較小的鐵箱馬車。
林問安是來講道理的:“閣下可是凌幫的人?”
為首的男人說:“是。”
“我是平城林家林問安。我在此通行是給凌幫了過路費的,我已經走到這里,退後讓路不容易。麻煩閣下退一步,讓我們先行離開,保證不耽誤閣下的事。”
“原來是林家二小姐,咱們算是老人了。”為首的男人說,“我不難為二小姐,前方路窄不好通過。只要二小姐肯原路退幾步,我保證讓林家的馬車順利過山門。”
“閣下是一點沒有商量的意思。”
“我在商量,只是商量的結果是林家馬車向後撤,讓我們先行。”
“我們已經過了岔路口了。”
“能走得了也能退得了。”
對方執意不放行,林問安的耐心也就耗盡了:“閣下說得對,既然我可以退,閣下的馬車馬隊也可以等。既然閣下不想通融,我也沒必要協商。”
林問安指著地面說:“路就在這里,我先走,你後行。這是凌幫的規矩,也是我過路費的便利。”
說罷,林問安回帶阿鵬回車隊。
忽然空中又傳來一個巨大的響聲,剛才與林問安說話的男人,拿起手槍對天空發了一顆子彈。
槍聲太響,馬車里的孟嬙嚇得激靈了一下。想起林問安下馬車時在角落里掏出的東西,立刻去翻果然不出所料。
是手榴彈和子彈。
林問安是拿槍下去的。
車窗有被敲的聲響,陳泳聽到槍聲迅速下了馬車,最先關心前面馬車里的孟嬙。
孟嬙推開窗急道:“快去後面,林二姐姐拿槍走的。”
陳泳立刻往後面走。
孟嬙不會用手榴彈,過幾次槍也僅僅是過,沒有拿起過。現在握著比槍更危險的東西,著實讓張了幾分。沒有猶豫多長時間,直接將手榴彈放進袖里,裹在住寬大的棉鬥篷里下了車。
凌幫馬隊為首男人的槍口還在對著天空,他不敢。因為林問安的槍口已經對上了他。
林問安是用槍的好手,曾經以一個普通百姓的份與前督軍軍隊的槍手比賽,十發子彈,發發正中紅心,證明自封的“神槍手”名號絕非虛張聲勢。
比槍,林問安從來不怵。
冰天雪地,商匪對峙,劍拔弩張。
阿鵬此時已經慌了神,是陳泳站在林問安旁,準備與對面的土匪講和。
“忙著呢。”
凌幫馬隊的後面傳來一陣懶洋洋的聲音,聲音的主人騎馬走到前面,停在為首土匪的側。
天冷,他帶著棉帽,用圍巾遮臉保溫,只出一雙銳利冰冷的眼睛。看見人,他拉下圍巾揚起角:“這不是孟家的陳賬房嘛。”
他又看了一眼持槍的林問安,笑問:“怎麼?換主人了?”
真是冤家路窄,在這都能到謝梵亭。
林問安不認得謝梵亭,眼睛盯著對面男人的槍,聲音是問陳泳:“你認識?”
“算是。”
“什麼算是?”
“他是土匪,與孟家發生過沖突。”
陳泳話音剛落,孟嬙已經走過來了。
怕冷,穿的很厚,路上站滿了人和馬車,自己只能從旁邊的積雪中艱難行走。
“林二姐姐。”孟嬙先確定林問安無事,撐著陳泳遞過來的手臂離出積雪站在的路面上。
人剛站穩,孟嬙才看到對面馬匹上的謝梵亭。只是看了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看向他旁邊人手里的槍上。
謝梵亭看到孟嬙謹慎的眼神,命令邊的人:“都是老人,石紹把槍放下。”
“謝小爺。”
“放下。”
石紹心不甘不愿的放下槍。見他先放下槍,林問安也收起了槍。
謝梵亭的手指撓了撓眼角,有些無可奈何地說:“既然是老人,我們商量一下唄。”
謝小爺的名字在山下如雷貫耳。
林問安不認得謝梵亭是因為人名和人對不上,現在對上了,回想江湖傳言孟嬙和謝小爺關系匪淺,不自覺看向孟嬙。
孟嬙問謝梵亭:“你想怎麼商量?”
“簡單,你們原路退回去,我們原路進一步。我保證一會讓你們順利過關口。”
“不同意。”
“這里是凌幫,不是你們飯桌上可以商量來商量去的地方。”石紹恐嚇道。
孟嬙可不吃這套,問謝梵亭:“你一個凌幫三當家還要堂里弟兄挾制?”
這話刺到了謝梵亭的野心。
他看了一眼邊的石紹,又深深看向孟嬙,很想判斷出來故意這麼說話又在計劃什麼。
“孟溪灣,你最好管我的事。”他說。
孟嬙對謝梵亭氣:“既然三當家做不了新木堂的主,我也奉勸你管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