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寒暑四易,四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足夠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學會跑、學會跳、學會脆生生地喊人,也短到蕭衍之每次低頭看時,還會恍惚想起佛寺竹林里那只半舊的竹籃
當初從佛寺抱回那個嬰時,太後抱著襁褓,指尖輕輕過那張雕玉琢的小臉,瞧眉眼間雖有初生的弱,卻著一讓人安心的溫順。
旁人問起名諱,太後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這孩子,哀家不求福澤深厚,只愿此生平安順遂,念念皆所得,不負這一場緣分。便蕭念念吧。”
名喚作皎皎——干干凈凈,亮亮堂堂,像月華灑在雪地上,不染塵埃。
皎皎四歲了,正是最討人喜歡的年紀。圓圓的臉上嵌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睫又翹又長,笑起來兩個淺淺的酒窩,像春天的風拂過湖面,能讓看見的人心里都下來。
不怕生,又甜,見誰都笑瞇瞇地喊人,連素日不茍言笑的德妃,偶爾見了也會忍不住彎起角。
這孩子如今養在太後宮中,被太後捧在手心里疼著,宮里上下沒有不喜歡的。
蕭衍之幾乎每日都去看,教認字,帶放風箏,把所有的溫都傾注在這個小小的孩子上。
可他心里一直藏著一件事,隨著皎皎一天天長大,那個念頭也越來越清晰——他想帶皎皎去見母後。這個念頭在心里盤桓了許久,像一顆種子,生了,怎麼都拔不掉。
可他不敢,他不敢讓太後知道他要帶皎皎去冷宮,太後不喜歡他去冷宮,這件事,太後明里暗里提點過不止一次。
上一回去冷宮已經是兩年前了,那時他剛從冷宮回來,袖子上沾了青苔,還沒來得及換裳,就被太後去了
太後沒問他去了哪里,只是盯著他看了許久,淡淡地說了一句:“衍之,有些地方,去多了,對你沒好”
他跪在地上,額頭著冰涼的金磚,一個字都沒敢回,蕭衍之知道太後是為他好。
父皇最忌諱的就是有人翻舊賬,母後是他心中最大的逆鱗,誰要是敢在這事上做文章,那就是質疑圣意。
所以他每次去冷宮,都小心翼翼,翻墻之前要等三撥巡邏過去,鉆暗門之前要在枯井邊聽半盞茶的靜,連帶的吃食都不敢用宮里的食盒,要用外頭買的布包袱。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心里不是不害怕,他知道太後早有安排,暗中派了可靠之人照料母後,食起居無一不周全,從不需要他多費心。
但是他就是想來見見母親,怕還在等天子回心轉意,怕沉浸喪之痛無法活下去,更怕的是,母後在那間昏暗的屋子里,日復一日地等著,等不到任何人來……
至于皎皎,蕭衍之不得不承認,太後對皎皎的疼,早已超出了他的預料。
當初太後從佛寺抱回這個嬰,對外稱是皇帝流落在外的孩子,三年過去了,誰都看得出來,太後是真心疼這個孩子,皎皎四歲了,生得雕玉琢,子又活潑討喜,見人就笑,甜得像抹了。
有一回皎皎在太後寢殿里打翻了一盞茶,茶水濺到太後剛換的裳上,旁邊伺候的嬤嬤臉都白了,太後卻只是笑著點了點皎皎的鼻子,說:“小冒失鬼。”
換是他蕭衍之,怕是早被罰跪了
皎皎那樣可,誰不想把最好的都給?太後如今這麼疼皎皎,就更不會同意他帶皎皎去冷宮了。
太後的心思他懂,皎皎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干干凈凈的,像一張白紙。太後希就這樣干干凈凈地長大,別沾染那些陳年舊事,別靠近那座冷宮,別知道什麼廢後不廢後。
至于蕭衍之要去冷宮,太後攔不住,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可要是帶上皎皎……那就不一樣了。那是把太後最心疼的孩子,往最不該去的地方帶。
蕭衍之想到這里,長長地嘆了口氣。
傍晚,他坐在廊下,手里還攥著一卷書溫習,今日太傅講到了“誠意正心”一章,他聽得格外認真,筆記做得麻麻,皎皎趴在他膝上,手里著一塊桂花糕,吃得滿臉都是渣。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大一小,疊在一起。
“哥哥,你為什麼不高興?”皎皎仰起臉,角還粘著糕餅屑,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著他。
蕭衍之把書卷放下,手替掉角的渣,笑了笑:“哥哥沒有不高興。”
“騙人。”皎皎皺著小鼻子,“你的眉這樣——”出胖乎乎的手指,學著他的樣子把眉頭擰在一起,“就是這樣,像兩條蟲。”
蕭衍之被逗笑了,他確實有心事,但看著皎皎這張無憂無慮的小臉,那些煩惱好像也沒那麼重了。
他拿起書卷,隨口考:“皎皎,哥哥上次教你的‘人之初,本善’,下一句是什麼?”
皎皎立刻坐直了子,小手背在後,一本正經地背起來:“相近,習相遠。茍不教,乃遷……遷……”卡住了,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眨著眼睛看他
蕭衍之忍住笑,提示道:“教之道——”
“教之道,貴以專!”皎皎想起來了,得意地起小脯,“昔孟母,擇鄰。子不學,斷機杼!”
“背得不錯。”蕭衍之的頭,真心實意地夸了一句。
四歲能背這麼多,已經很難得了,皎皎只需要快快樂樂地長大就好。
可他自己不一樣,他必須是最出的那個。學業、騎、書法、策論,樣樣都不能落于人後,這不是誰他的,是他自己自己。
因為他心里始終有一個念頭:總有一天,他要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把母後從冷宮里接出來。
到那一天,沒有人能攔他,也沒有人敢攔他。
至于帶皎皎去見母後……
他低頭看著懷里已經打起瞌睡的小人兒,輕聲說:“再等等吧,皎皎,等哥哥再厲害一些。”
夕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把書卷收好,把皎皎輕輕抱起來,送回太後宮里。
路過花園的時候,皎皎迷迷糊糊地摟著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哥哥最厲害了……”
蕭衍之腳步頓了頓,角彎了起來,這丫頭,也不知道是做夢還是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