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將至,中秋宮宴也開始籌辦了,蕭衍之剛從太傅那里下了學,正往太後宮里去。
走到半路,便見宮太監們三三兩兩聚在一,頭接耳地說著什麼,臉上的神比平日里鮮活了不。
他不聲地放慢了腳步,耳朵卻豎了起來。
“……貴妃娘娘親自主理,說是今年要比往年都隆重……”
“……各宮娘娘都在準備獻禮呢,聽說德妃娘娘排了一支新舞……”
蕭衍之聽完,面不變,繼續往太後宮的方向走去。
中秋宮宴年年都有,但今年似乎格外不同。父皇登基已有數年,朝局漸穩,確實到了該好好熱鬧一番的時候了。
貴妃主理——這倒不奇怪,中宮無後,貴妃位份最高,這些事向來是持,他走進太後寢殿的時候,里頭已經是一派忙碌景象
太後坐在臨窗的榻上,手里端著一盞茶,面前站著七八個管事嬤嬤,一個個手里捧著冊子、布樣、首飾匣子,正在稟報什麼。
太後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一下頭,或者皺一下眉,說一句“這個不行,換那個”。
皎皎趴在太後上,手里著一塊桂花糕,吃得滿臉都是渣,對這些嬤嬤們的話渾然不興趣,蕭衍之在門口站定,朝太後行禮:“孫兒給太後請安。”
太後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出一點笑意:“來了?過來坐。”
蕭衍之走過去,在太後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皎皎看見他,立刻從太後上爬下來,舉著那塊啃了一半的桂花糕,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仰著臉說:“哥哥吃!好吃的!”
蕭衍之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沾滿口水的桂花糕,面不改地接過來,咬了一小口:“嗯,好吃。”
皎皎滿意地笑了,又跑回太後邊,重新趴了上去。
太後看著這一幕,角彎了彎,然後轉頭繼續跟嬤嬤們議事,蕭衍之安靜地坐在一旁,聽了一會兒,漸漸聽出了門道,們在商量中秋宮宴上各宮妃嬪的座次安排。
這看似是個小事,實則牽扯甚廣,誰坐得離皇帝近,誰坐得遠,誰跟誰挨著,誰跟誰隔著,每一個安排都是無聲的表態,稍有不慎就會得罪人。
太後聽完了嬤嬤們的方案,沉默了片刻,指了指冊子上的一個位置:“貴妃坐這里。”又指了指另一個位置:“德妃坐這里。”
太後安排完了座次,揮退了嬤嬤們,這才轉向蕭衍之。
對蕭衍之的學業一向放心,很細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今年的中秋宴,貴妃主理。”
蕭衍之點頭:“孫兒聽說了。”
“本宮你過來,不是為了座次的事。”太後放下茶盞,看著他,“本宮要跟你說的是——今年中秋,你父皇心不錯。你要把握好分寸。”
蕭衍之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在父皇面前,他不能太出,也不能太不出,太出會讓父皇想起他的生母,想起那些不愿被提起的往事,太不出又會讓父皇覺得他平庸,覺得他“果然如此”
他要在中間那條窄得幾乎不存在的線上走穩,不能偏左,不能偏右。
“孫兒明白。”他說。
太後看了他片刻,似乎在確認他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最終嘆了口氣,語氣了一些:“去吧,帶皎皎去院子里玩一會兒,別讓在這吵我。”
皎皎從太後上抬起頭來,嘟著說:“皎皎沒有吵!”
太後笑著了的臉:“行,你沒有吵,是祖母嫌你太安靜了,行不行?”
皎皎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這話好像哪里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干脆不想了,從太後上下來,跑到蕭衍之邊,拽著他的手往外拉:“哥哥走!皎皎要去看魚!”
蕭衍之被拽得站起來,朝太後行了一禮,便跟著這個小不點出了門。
花園的錦鯉池在太後宮東邊,走過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皎皎牽著蕭衍之的手,一路上蹦蹦跳跳,里不停地說話,說的大多是些毫無邏輯的孩子話,什麼“昨天的蝴蝶今天怎麼不來了”,什麼“桂花糕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
蕭衍之聽著,偶爾應一句,面上沒什麼表,但腳步始終遷就著皎皎的小短,走得很慢。
到了錦鯉池邊,皎皎趴在欄桿上,出胖乎乎的手指去夠水里的魚。蕭衍之站在後,一只手虛虛地護著的腰,以防一頭栽下去。
“哥哥,你看那條紅的好大!”
“嗯。”
“那條金的也好看!皎皎想要一條!”
“魚不能養在屋里。”
“為什麼?”
“因為沒有缸。”
“那買一個缸嘛。”
“買了缸也沒有地方放。”
“放皎皎床上!”
“……不行。”
皎皎回過頭來,皺著鼻子看他,一臉“你怎麼什麼都不答應”的表,蕭衍之看著那張氣鼓鼓的小臉,角微微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們玩了一會兒,正準備回去的時候,不遠傳來一陣腳步聲。
蕭衍之抬頭看去,是大哥蕭衍瑾。
蕭衍瑾今日穿了一月白的袍子,腰間束著玉帶,襯得整個人英氣。他手里拿著一卷書,看起來也是剛從太傅那里過來,邊沒有跟任何人。
“大哥。”蕭衍之率先開口,微微頷首。
蕭衍瑾走過來,先看了一眼趴在欄桿上的皎皎,笑著問:“又在看魚?”
皎皎回頭看見他,立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大殿下!你看那條紅的魚!好大!”
蕭衍瑾走過去,站在皎皎另一邊,也彎下腰去看了一眼:“確實大,皎皎有沒有給它起名字?”
“還沒有!”皎皎眼睛一亮,“大殿下幫皎皎起一個!”
蕭衍瑾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紅燒?”
皎皎愣了一瞬,隨即咯咯笑起來:“大殿下好笨!魚不能紅燒!”
蕭衍瑾也笑了,笑聲爽朗,在安靜的花園里顯得格外響亮。他笑完,直起,看了蕭衍之一眼。
“中秋宴的投壺,你準備得怎麼樣了?”蕭衍瑾問。
“每日都有練。”蕭衍之答道。
“你去年投得就不錯。”蕭衍瑾說,“今年父皇要親自觀戰,你別張。”
蕭衍之點頭:“多謝大哥提醒。”
蕭衍瑾拍了拍他的肩,說了一句“好好練”,便轉走了。
蕭衍之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層灰又泛了上來。
“哥哥?”皎皎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他低頭一看,皎皎正仰著臉看他,手里攥著一塊不知道從哪里出來的糖,舉到他面前:“哥哥吃糖,甜。”
蕭衍之看著那塊糖,沉默了片刻,彎下腰,把糖含進里。
很甜,甜得他眼眶微微發酸。
他牽起皎皎的手,聲音很輕:“走吧,回去了。”
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大一小,疊在一起。蕭衍之走得很慢,皎皎的小短剛好跟得上。
“哥哥。”皎皎忽然開口。
“嗯。”
“你剛才是不是不高興?”
蕭衍之低頭看。皎皎沒有看他,正低著頭認真地踩地上的影子,好像那句話只是隨口一問。
“沒有。”他說。
“騙人。”皎皎踩了一下他的影子,抬起頭來,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著他,“皎皎知道,哥哥有時候會不高興,但是沒關系,皎皎會一直陪著你。”
蕭衍之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著皎皎那張認真又稚氣的小臉,心里那刺忽然不那麼疼了,他出手,輕輕了的腦袋,沒有說話,皎皎也不在意,又低下頭去踩影子了。
蕭衍之牽著往前走,夕落在兩個人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