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在上首看著，角彎了彎，對邊的嬤嬤說：“這倆小的，倒是一對活寶。”
皎皎站在蕭衍安旁邊，仰著臉對皇帝說：“陛下，皎皎也想投！”
殿中靜了一瞬，皇帝看著這個雕玉琢的小人兒，面上難得出了一笑意：“你才多大，連箭都拿不穩。”
“拿得穩！”皎皎出兩只小手，認真地比劃了一下，“皎皎力氣很大的！”
太後在上首笑著搖了搖頭，卻沒有出聲阻攔，貴妃端著酒杯，微微挑了挑眉，目在這孩子上停了一瞬。
皇帝似乎也被逗樂了，擺了擺手：“行，讓試試。”
侍猶豫了一下，找了一最輕最短的箭矢遞過去。皎皎接過來，雙手抱著箭，走到投壺線前——那線畫在地上，低頭看了看，又往前邁了兩步，直接踩到了線前面。
蕭衍安小聲提醒：“皎皎，不能超過那條線。”
皎皎低頭看了看腳，又抬頭看了看壺，理直氣壯地說：“可是線太遠了，皎皎夠不著呀！”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蕭衍之站在一旁，笑看著皎皎那副認真的小模樣。
皎皎雙手抱著箭，瞇起一只眼，瞄了半天，里念念有詞：“……去！”
箭矢手——與其說是“投”出去的，不如說是“丟”出去的。那輕飄飄的箭在空中劃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連壺口的方向都沒對準，直接飛到了銅壺的右邊，落在地上，彈了兩下……
沒中。
皎皎愣了一瞬，轉頭看向人群尋找蕭衍之，一癟，眼眶里立刻蓄滿了淚。
蕭衍安慌了：“你別哭你別哭——”
蕭衍之也正要上前，卻見皎皎深吸了一口氣，是把眼淚憋了回去，用力了眼睛，跺了跺小腳，聲氣地喊：“再來！”
撿起箭，重新站到線前——當然還是在線前面，這次不再瞇眼了，而是鼓著腮幫子，兩只手把箭舉過頭頂，用盡全的力氣往前一丟。
箭矢飛出去，砸在銅壺的壺上，“當”的一聲脆響，彈了一下，竟然歪歪扭扭地落進了壺口。
殿中先是一靜，隨即響起比剛才任何一次都熱烈的笑聲和掌聲。
“中了中了！”皎皎跳了起來，轉就跑向太後，一頭扎進太後懷里，把臉埋在膝上，聲音悶悶的，帶著又驚又喜的哭腔：“太後祖母！皎皎投中了！皎皎厲不厲害！”
太後把摟在懷里，笑得眼角細紋都舒展開了，連聲說：“厲害厲害，我們皎皎最厲害了。”
皇帝看著這一幕，角也微微彎了一下，端起酒杯飲了一口，沒有說話，貴妃放下酒杯，目從皎皎上緩緩移到太後臉上，又移到了蕭衍之上。
蕭衍之正看著皎皎，面平靜，但眼底有一層極淡極淡的——那是一個哥哥看妹妹時，再正常不過的眼神。
可笑，又不是親生的。
貴妃看了片刻，收回了目，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
最後是蕭靈昭。七歲的小姑娘，文文靜靜地走到線前，不慌不忙，八支箭中了四支。德妃在上首微微點頭，面上帶著滿意的笑意。蕭靈昭退下來的時候，路過蕭衍之邊，輕聲說了句：“二哥真厲害。”
他角微揚，低聲回：“你也不差，能中四矢，已是極好。”
投壺結束，眾人重新落座，竹聲又起，蕭衍之端起酒杯，正要喝，余忽然瞥見貴妃正側頭與蕭衍瑾說話。貴妃的面容在燭火下明艷照人，笑意盈盈，不知在說什麼，蕭衍瑾低著頭，偶爾點一下頭。
蕭衍之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他低下頭，將杯中果酒一飲而盡，把涌上來的那點緒也一并咽了下去
宴席散後，太後留了蕭衍之在寢殿說話
皎皎已經困了，窩在太後懷里，小手攥著太後的襟，眼皮打架打得厲害，卻還撐著不肯睡，里含混地嘟囔：“不睡……皎皎不睡……要聽太後祖母講故事……”
太後輕輕拍著的背，聲音放得很低很：“好，不睡，祖母給皎皎講故事。”
蕭衍之坐在下首，看著這一幕，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太後哄了好一會兒，皎皎終于撐不住了，小手松開，頭一歪，沉沉地睡了過去。太後示意母將孩子抱去偏殿，這才斂了笑意，看向蕭衍之
“你今日看西北方向，看了好幾次。”太後的目落在他臉上，“你是不是想帶皎皎去冷宮？”
蕭衍之沒有說話，但沉默本就是回答
太後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許久沒有說話。殿中只剩下燭火偶爾“噼啪”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太後終于開口，聲音有些疲憊，“皎皎什麼都不知道，你母後的事，連一個字都沒聽過，你要帶去冷宮，你想過沒有，萬一被人發現，皎皎會怎樣？”
睜開眼睛，看著蕭衍之，目里有一種讓人無躲藏的銳利：“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你把皎皎帶去了冷宮，捅到皇帝面前，他會怎麼想？”
蕭衍之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會想，你帶這個孩子去冷宮，是什麼意思？”太後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像冰錐扎進他的口，“你是想提醒他，廢後還活著？還是想告訴他，你一直記著你母親，一直仇恨著他？又或者這個孩子，跟廢後有什麼關系？”
最後那句話像一道驚雷，在蕭衍之耳邊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微微發白：“皎皎…..”
“哀家知道皎皎跟你母後沒有關系。”太後打斷了他，“可皇帝不知道。皇帝只知道，你帶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去了他最不想被人提起的地方。他會怎麼想？他會怎麼對這個孩子？”
太後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蕭衍之心上，“衍兒，皎皎是無辜的。你母後的事，不該把牽扯進來。”
蕭衍之低下頭，聲音有些發啞：“孫兒……只是想讓母後看看皎皎。”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孫兒……從未想過這些。”
“你沒想過，是因為你把皎皎看得太重要了。”太後的語氣了下來，“你太想讓見你母後，太想讓你母後看看這個孩子，所以你想的都是好，忘了這宮里的兇險。”
蕭衍之跪了下來，“孫兒知錯。”他的聲音有些發
太後看著伏在地上的年，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地嘆了口氣“哀家知道你心里苦，但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你再等等。”
又是再等等，蕭衍之面上不顯，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是。”
從太後寢殿出來，夜已經深了。
中秋的月亮又圓又亮，掛在頭頂，把整個皇宮照得如同白晝，蕭衍之沒有直接回自己的住，而是沿著長廊慢慢走了一段，在花園的涼亭里坐了下來。
他仰頭看著那滿月，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太後的話
“母後，中秋安康，皎皎很好，我會把帶去見你的，總有一天，我會來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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