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瑾怔住了，他看著仰起的小臉，晨正好落在臉上，將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就這樣站在他面前，小小一個人兒，高還不到他腰間，卻仰著臉，用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跟他談條件。
蕭衍瑾沉默了很久，久到皎皎開始不安，抿了抿，正想說“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卻看見蕭衍瑾緩緩抬起手，握住那個白瓷小瓶，然後他看著的眼睛，說了一個字：“好。”
皎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有人在那雙圓溜溜的眸子里點了一盞燈，使勁地點了點頭。
“那說好了，”皎皎出右手，小拇指翹得高高的，“拉鉤。”
蕭衍瑾看著那白白的小拇指，出了手，左手，那只傷更輕一些的手。
他小心翼翼地將小拇指探出來，勾住那翹得高高的、細細的小指。
兩只手，一大一小，一白一青紫，輕輕地勾在一起。
皎皎晃了晃兩人勾在一起的手，里念念有詞：“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晃完之後松開手，滿意地點點頭，像是完了一件頂頂重要的大事。
抬頭看了蕭衍瑾一眼，轉就跑，跑了兩步又想起什麼，回過頭來，飛快地說：“那我走了，大哥記得上藥！今天也要上！明天也要上！每天都上！”
說完一溜煙跑回了自己的位子，蕭衍瑾看著自己還懸在半空中的手，看了許久。
小拇指上還殘留著勾過來時的那一點溫度，輕飄飄的，卻燙得他指尖發麻。
殿外，晨一寸一寸地漫進來，將整個尚書房染淡淡的金
他出手，將瓷瓶握進掌心。
蕭衍瑾低下頭，拔開瓶塞，倒出藥膏，仔仔細細地涂在每一青紫上。
蕭衍之收回目，重新翻開手中的書卷。他微微抿的角還是暴了心里的不痛快
下學鐘聲敲響時，天邊已經染上了一層橘紅。
皇子公主們伴讀們三三兩兩散去，蕭衍之不急不慢地收拾著書袋，余瞥見角落里的大皇兄，他依然慢吞吞的，用右手單手將書卷收回書袋，左手始終攏在袖中，從頭到尾沒有出來過。
皎皎已經跑到了他邊，小手拽住他的角，仰著臉笑瞇瞇地說：“哥哥，走吧走吧，我了。”
蕭衍之低頭看了一眼。
今天格外高興。眉眼彎彎的，角翹著，腮邊還沾著一點桂花糕的碎屑，渾然不覺，只顧著拽他的角往外拖。
蕭衍之手替拂去角的碎屑，什麼都沒說，牽起的手往外走。
回壽康宮的路不長，穿過兩道宮門，經過一株老槐樹，再拐個彎就到了，暮將宮墻染深紅，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一大一小，疊在一起。
皎皎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太傅的胡子又長了些，說窗外的麻雀今天來了三只，說青禾姐姐袖子里藏了桂花糖，說到桂花糖的時候心虛地頓了頓，飛快地瞟了蕭衍之一眼，見他沒什麼反應，又繼續說了下去。
蕭衍之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他在等，等說起那個白瓷小瓶，說起蕭衍瑾的手，說起為什麼地跟青禾咬耳朵。
可一個字都沒提，藏得很好。比他以為的要好得多。
走到壽康宮門口時，蕭衍之忽然停下了腳步，皎皎被他牽著，也跟著停下來，抬起頭疑地看著他：“哥哥，怎麼了？”
蕭衍之垂眼看著。
暮落在臉上，將圓圓的小臉照得又明亮，才四歲，眼睛圓溜溜的，看他的時候永遠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賴，好像他是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他一直很這種目，蕭衍之張了張。
他想問：你今天在尚書房，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話到邊，又咽了回去，如果他問了，皎皎會告訴他嗎？還是說，會對他搖頭？
他不知道自己是更怕點頭，還是更怕搖頭。
“哥哥？”皎皎又喊了一聲，拽了拽他的手指，“你在想什麼呀？”
蕭衍之回過神來，蹲下，平視著的眼睛。
他出手，輕輕了嘟嘟的臉頰，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意：“皎皎，尚書房好玩嗎？”
皎皎眨了眨眼，笑了：“好玩呀！”
蕭衍之看著的笑容，沒有再問，他站起來，重新牽起的手，進壽康宮的門檻。
暮在他們後合攏，將那個沒問出口的問題，一起關在了門外，皎皎渾然不覺，蹦蹦跳跳地往里走，里已經開始念叨今晚想吃什麼。
蕭衍之跟在後，看著小小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尚書房那天，哭著不肯讓他走，他哄了半天，說“哥哥就在前面坐著，你一抬頭就能看見我”，才抹著眼淚松了手。
那時候眼里只有他，蕭衍之垂下眼，把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了下去。
心，善良，看見蕭衍瑾傷了想幫忙，這是好事，他應該為高興，他確實為高興，只是高興之余，有一點點……算了……
“哥哥你快來！”皎皎已經跑到了廊下，回頭沖他招手，“晨起祖母說今晚有你最吃的椒鹽排骨”
蕭衍之愣了一下，跑得太快，發髻上那兩粒珍珠一顛一顛的，在暮里閃著細碎的。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笑容比天邊的晚霞還要暖。
記得他最吃的是什麼，蕭衍之的角彎了起來。
那點酸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加快腳步走過去，彎腰一把將抱起來，皎皎“哎呀”一聲摟住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哥哥你干嘛呀…”
“抱你進去。”蕭衍之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輕快，帶著笑意，“你不是說了嗎？”
“那你走快些嘛！”
“好，走快些。”
蕭衍之抱著穿過長廊，暮風拂過，將皎皎髻上的流蘇吹得輕輕飄起來。
趴在他肩頭，忽然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哥哥，我今天在尚書房，做了一件很好的事。”
蕭衍之腳步一頓。“是嗎？”
“嗯！”皎皎用力地點了點頭，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把臉埋進他的頸窩里，悶悶地說了一句，“但是我現在不能告訴你。”
蕭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拍了拍的背，“好，那等你能告訴我的時候再說。”
皎皎在他肩窩里蹭了蹭，像一只饜足的小貓，含混地“嗯”了一聲。
蕭衍之抱著，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壽康宮。
殿，太後正歪在榻上看佛經，見他們進來，笑著招手：“回來了？快過來，藕圓子剛蒸好，還熱著呢。”
皎皎從蕭衍之上下來，撒就往太後那邊跑，一邊跑一邊喊：“祖母祖母！我要吃！”
太後被逗得直笑，摟著嗔道：“慢些慢些，摔了可怎麼好。”
蕭衍之站在殿門口，看著皎皎撲進祖母懷里，太後喂吃了口圓子，里塞得鼓鼓囊囊的，還不忘回頭沖他含混地喊：“哥哥快來！真的好好吃！”
他笑了笑，抬步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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