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來了之後,皎皎便收起方才那副狂野的吃相,小手小腳都規矩了許多,連啃排骨的聲音都輕了。
可那子機靈勁兒是收不住的,圓溜溜的眼睛在皇帝和蕭衍之之間轉來轉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忽然,咧笑了,脆生生地開口:“陛下,你可以教皎皎騎馬嗎?”
殿安靜了一瞬,皇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蕭衍之低頭飯,太後在一旁笑而不語,只管喝自己的湯。
皇帝擱下茶盞,面無表地看著面前這個小不點,仰著臉,滿眼都是毫不掩飾的期待,像是只要他點一下頭,就能高興得飛起來。
這份坦的親昵,不摻任何討好和畏懼,就這麼直愣愣地砸過來,皇帝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朕沒空。”
皎皎癟了癟,還沒來得及出失的表,皇帝又補了一句:“讓你哥哥教。”
蕭衍之放下碗,恭敬道“是。”
皎皎癟到一半的又彎了回去,抱住蕭衍之的胳膊晃來晃去:“哥哥你聽見了嗎?陛下讓你教我!你要好好教哦!”
蕭衍之被晃得筷子都拿不穩,無奈地“嗯”了一聲,皇帝語氣不咸不淡地開口:“昨日投壺很好。”
蕭衍之微微一怔,抬起眼,皇帝并未看他,目只凝在桌案那碟桂花藕上:“太傅說你近日功課愈發出,若是他教不了,朕便再為你尋位新師。”
蕭衍之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垂下眼,聲音得很低,“兒臣惶恐,全憑父皇做主”
“要不驕不躁。”皇帝說這話時,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像是一個父親在燈下對兒子的叮囑。
“驕則滿,滿則溢,溢則損。”皇帝放下茶盞,目落在蕭衍之上,“你如今功課好,旁人夸你,你自己心里要有數。”
蕭衍之垂著眼,安靜地聽著。
“夸你的人,未必都是真心。”皇帝的聲音不高不低“有的是想捧你,有的是想利用你,還有的是等著看你從高摔下來,這些話你聽聽便是,不必往心里去,更不必當真。”
殿安靜,只有皎皎蘸茶水畫畫時偶爾發出的細微聲響。
“你真正的實力不是別人夸出來的,是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皇帝說完這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再繼續的意思。
蕭衍之將這番話在心頭過了一遍,聲音平穩:“兒臣明白。”
太後捻著佛珠,微微點頭,皎皎在帕子上畫完的小馬,舉起來朝皇帝晃了晃:“陛下你看!”
皇帝看了一眼那團看不出形狀的茶漬,沉默了片刻,說:“這是什麼?”
“小馬呀!”皎皎理直氣壯,小手著帕子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這是頭,這是腳,這是尾,陛下你看不出來嗎?”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
蕭衍之在一旁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角了,沒有說話,太後放下茶盞,湊過來瞧了瞧,笑著點頭:“畫得好,畫得好,這馬可真神。”
皎皎得到太後的夸獎,更加得意了,舉著帕子非要皇帝再看一遍:“陛下你看仔細了嘛,它的腳在跑,所以有點糊了,不是畫壞了。”
皇帝看著那團確實在“跑”的茶漬,臉上的表沒有任何變化。
“嗯,”他說,“在跑了。”
太後在一旁捻著佛珠,角微微彎了彎,皇帝微微頷首,元寶會意,躬退後半步,輕輕拍了兩下手。
殿門應聲而開,兩名小太監魚貫而,手里各捧一只朱漆托盤,頭一只托盤上擱著一方澄泥硯,硯沉靜,泛,旁邊并排放著一錠松煙墨,墨烏黑油亮,約可見細的裂紋,是上好的“斷紋墨”,另一只托盤上疊著幾部書,書頁簇新,紙墨香約可聞。
元寶躬道:“陛下說二殿下近來功課進益,這套文房是府新制的,賞給二殿下用。”
蕭衍之起離席,整了整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兒臣謝父皇賞賜。”
皇帝“嗯”了一聲,夾了塊筍,淡淡道:“起來吧。”
蕭衍之起,退後半步才重新坐下,目落在那一方澄泥硯上,沒有多說什麼
皎皎好奇地長了脖子去看那兩只托盤,眼睛瞪得圓圓的,小聲問蕭衍之:“哥哥,那是什麼呀?”
“硯臺和墨。”蕭衍之低聲答。
皎皎不太懂硯臺和墨有什麼稀奇的,只覺得皇帝賞的,那一定是很好的東西,于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