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膳,蕭衍之帶著皎皎去偏殿溫書。皎皎吃飽了犯困,趴在桌案上不想,被蕭衍之起來念了兩句《千字文》,聲音綿綿的。
念到第三句的時候,已經把臉埋進了胳膊里,只出一個圓圓的發頂和那兩粒晃晃悠悠的珍珠。
蕭衍之看了一眼,沒催,只把聲音放輕了些,一句一句慢慢地念,像哄睡一樣,偏殿的門虛掩著,暖黃的燭從隙里出來,和正殿的連一片。
正殿,宮人撤去了碗碟,重新沏了茶上來。太後靠在榻上,手里捻著一串碧玉佛珠,皇帝坐在下首,端著茶盞,指腹輕輕挲著盞沿。
殿安靜了一會兒,只聞茶香裊裊,太後先開了口,聲音不不慢:“皇帝這般疼皎皎,是的福氣。”
皇帝沒有接話,垂著眼看著茶湯里浮沉的葉片。
太後沒有再說話,等著他先開口。
皇帝垂下眼,燭火映著他的側臉,那上面慣常的冷淡和矜貴此刻都淡了,出底下的一些脆弱。
他沒有看太後,目落在茶湯里浮沉的葉片上,聲音低了幾分:“只是昨日投壺,兒臣想起年時,賞花踏青,各家公子小姐投壺為戲,總是奪魁。”
太後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皇帝臉上出懷念的神,像是在追憶什麼。
“投壺的樣子,英姿颯爽像個將軍”他說,聲音很輕,“兒臣至今記得。”
太後看著皇帝,看著這個全天下最尊貴的男人,他憶起年的人,滿心苦卻無人可傾訴,只能在自己年邁的母親面前才能出自己的脆弱。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端著那盞已經涼了的茶,指腹一下一下地挲著盞沿,像在挲一段回不去的時。
皇帝不由的想,他跟沈蘅華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他蕭承煜生來就是天皇貴胄,十四歲便被立為太子,從小到大修習的全是制衡朝臣的帝王手段,親眼見識過先帝被外戚拿束縛的苦楚,他早早下定決心,絕不會讓宗族兵權左右自己的江山大業。
這輩子所有規劃都算計得清清楚楚,唯獨傾心沈蘅華,是他意料之外的心。
出將門,彼時沈家手握重兵權勢滔天。倘若坐穩太子妃,往後誕下皇子,沈家勢必變難以制的外戚患,本該是他刻意疏遠防備之人。
可年遙遙一見便傾心,他力排眾議不顧一切非要迎娶做自己的妻子,也算難得擁有一段赤誠年姻緣,二人朝夕相伴,意真切滾燙。
怎麼走著走著,兩人就落到這般境地?
他一遍遍在心底兀自詰問,心翻涌著不甘、痛楚與不愿釋懷的困,他始終沒法信服,相伴多年的枕邊人,竟狠心用巫蠱暗中咒害自己。
巫蠱乃是株連九族的滔天重罪,念著年相知夫妻分,他所能退讓的底線也只能是對外遮掩丑聞,昭告天下元後染疾驟然離世,將舊事徹底封存冷宮之。
保全沈蘅華後名聲,護住整個沈家將門宗族,不令一族命陪葬在風波之中。
太後手上的佛珠緩緩捻過一顆,將皇帝從回憶之中拉了出來,皇帝聲音得很低:“母後,在冷宮還好嗎?”
太後抬起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目里掠過一意外,這個問題,皇帝從未問過。
“哀家讓人照看著。”太後斟酌著措辭,聲音放得很輕,“吃食、裳、炭火,都有人管著,不曾短缺。”
太後也無意瞞他。自己這兒子耳聰目明,什麼不知道?
皇帝沒有說話,等著太後繼續說,太後捻過一顆佛珠,又捻過一顆。
“神智已經有些不清醒了。”太後聲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意,“喝了藥也不見好。”
“太醫院換過幾回方子了,”太後繼續說,語氣平緩,“可喝完也就那樣,該糊涂還是糊涂。有時認得出人,拉著周嬤嬤的手問衍之怎麼樣了,有時誰也不認得,一個人坐在窗前,哼些年輕時的曲子。”
皇帝閉上眼睛,似是不忍再聽。
“那些曲子,”太後頓了頓,“哀家聽著耳,像是你們大婚那日,教坊司奏的樂。”
殿很靜,偏殿那邊蕭衍之念書的聲音約約,像隔了一層薄紗,聽不真切。
皇帝將茶盞擱下,擱得很輕,可那一聲落在寂靜里,還是顯得很重,皇帝站起來
“兒臣知道了。”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穩,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過,“有勞母後照看。”
皇帝走到殿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終究沒有回頭,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夜里。廊下的燈籠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影子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太後坐在榻上,手里的佛珠還在緩緩捻。低下頭,看著佛珠上一顆磨得發亮的珠子,輕輕嘆了口氣。
偏殿那邊,蕭衍之念書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大概是皎皎睡著了。隔著幾重殿宇,只有夜風偶爾吹窗欞的聲響,和佛珠在太後指間轉的細微聲
見皎皎睡著了,蕭衍之放下手中的書卷,輕輕起。
趴在桌案上,小臉埋在臂彎里,呼吸細細的,腮邊還出一道紅印,那本《千字文》被在手肘底下,翻到“靜逸”那一頁
蕭衍之看了一眼,彎了彎角,小心翼翼地將打橫抱起。
皎皎在夢中嘟囔了一聲,小腦袋往他肩窩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蕭衍之抱著穿過長廊,夜風拂過,廊下的燈籠輕輕晃了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走到皎皎的寢房,青禾已經掀開了被子。蕭衍之將輕輕放下,作輕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
皎皎翻了個,小手抓住被角,含糊地說了句什麼,便又睡了。
蕭衍之替掖好被角,將那兩粒滾歪了的珍珠從發髻上取下來,放在枕邊的小匣子里。
青禾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房門闔上,只留一室靜謐。
蕭衍之本該轉離開,腳步卻不知為何定在原地,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床帳上,與那小小一團蜷的影重疊在一。
他忽然俯下,手拂開散落在皎皎頸側的碎發。
那一顆紅痣便了出來,殷紅一點,嵌在雪白的上,像落在雪地的紅豆。他見過這粒痣無數次,替梳頭時、抱走路時、趴在他膝上睡著時。
可今夜不知為何,目落在上面,心里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這麼明顯的胎記,若有一日的家人找來呢?
這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漣漪一圈一圈地開,蕭衍之的手指懸在半空,沒有落下,又緩緩收回。
三年了,沒有人來找過。
可萬一呢?萬一有一日,有人拿著信,說是誰家的兒,要帶走?
他忽然覺得那粒紅痣刺目得很,太好認了,殷紅一點,生在頸側,任誰見了都會多看一眼。若的家人當真在尋,這便是最確鑿不過的證據。
蕭衍之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離那粒痣只差一寸,還不知道自己是撿來的,不知道這世上或許還有另一脈在尋。
蕭衍之想起皎皎剛被接回宮頭一年,那時太後還常派人去皇家佛寺問詢,有沒有人來尋過孩子,頸側有粒紅痣。
後來問詢的間隔越來越長。
再後來,便不問了。
太後上不說,可蕭衍之知道,已經不想找到皎皎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