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撤下去後,青禾端了漱口的茶來。皎皎捧著茶盞含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還沒等漱完就往下咽,被太後眼疾手快地托住下:“漱口的茶,不許咽。”
皎皎苦著臉吐了出來,小聲嘟囔:“苦的……”
蕭衍之已經漱完了,正用帕子拭角,聞言看了一眼:“黃連水,專門治不好好漱口的。”
皎皎瞪大眼睛:“真的?”
蕭衍之不答,起向太後行禮:“皇祖母,孫兒帶皎皎去尚書房了。”
太後點了點頭,又叮囑道:“路上慢些,別讓跑,剛吃飽飯。”
“孫兒知道。”
蕭衍之出手,皎皎乖乖從榻上下來,把自己的小手塞進他掌心里,仰著臉沖太後揮手:“祖母,我走啦!”
太後笑著擺了擺手。
出了壽康宮,沿著長廊往尚書房走。晨風從廊下穿過,皎皎蹦蹦跳跳地走著,小手在蕭衍之掌心里一甩一甩的。
蕭衍之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皎皎也跟著停下來,仰頭看他:“哥哥,怎麼不走了?”
蕭衍之低頭看著,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商量的認真:“今日不許再發呆了。從今天開始,每日都要好好練字。晚膳後,我要你的功課。”
皎皎的笑容僵在臉上。
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對上蕭衍之的目,又把閉上了。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轉了兩圈,最後可憐地眨了眨:“哥哥……”
“哥哥也沒用。”蕭衍之牽著繼續往前走,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淡淡的,“昨日的字帖,你描了三行就趴著睡著了,當我不知道?”
皎皎心虛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小聲狡辯:“……那、那是因為字帖太長了嘛。”
蕭衍之沒接話。
兩個人沉默地走了幾步,皎皎抬頭瞄了他一眼,見他面如常,心里更虛了,搖了搖他的手,聲氣地補了一句:“那……那我今日多描五行,行不行?”
蕭衍之腳步未停,語氣依舊淡淡的:“十行。”
皎皎倒吸一口涼氣:“十行?!”
“十二行。”
“五行!就五行!”皎皎急了,拽著他的袖子晃來晃去,“哥哥~好哥哥~親哥哥~”
蕭衍之終于低頭看了一眼,角微微了,很快又了下去:“八行,不能再了。”
皎皎咬著,掙扎了片刻,終于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耷拉下腦袋:“……八行就八行。”
走了兩步,又小聲補了一句:“那你能不能坐在我旁邊看著我寫?我一個人寫沒意思……”
蕭衍之沒回答,只是牽著手的力道稍稍了一點。
秋風穿過長廊,吹起皎皎鬢角的碎發。低頭看著兩個人握的手,忽然覺得八行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蕭衍之沒有再說話,牽著皎皎穿過長廊,拐進了尚書房所在的院子。
晨正好,灑在檐角的琉璃瓦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院子里已經傳來了幾位皇子的讀書聲,抑揚頓挫的,混著秋風,遠遠地散開來。
皎皎在他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趕捂住,看了他一眼,生怕被抓住把柄,又多罰幾行字。
蕭衍之沒有回頭,腳步卻放慢了些,遷就的小短。
他知道,如果皎皎讀書沒有天賦,太後便不會再勉強,會為另請師,教針線紅、治家音律,做一個不出閣的貴姑娘。
到那時候,就不用來尚書房了,他也不能天天看見了。
蕭衍之的目落在前方,廊柱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掠過他的臉,明暗替,他的表始終淡淡的,看不出什麼。
後傳來皎皎乎乎的聲音,帶著一點討好的意味:“哥哥,你走慢點嘛,我跟不上啦。”
他沒有回頭,步子卻更慢了。
“哥哥,”皎皎又喊了一聲,小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你今天怎麼不說話呀?是不是還在生我昨日發呆的氣?”
“沒有。”
“那你笑一個嘛。”
蕭衍之抿了抿,沒有笑。
皎皎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小跑兩步繞到他前面,仰著臉認真地看著他,兩只小手捧住他的一只手,像捧著一件寶貝似的。
“哥哥,”認認真真地說,“我今天一定好好寫字,不懶,不睡覺,不跟三殿下下棋。你把那八行減六行好不好?”
蕭衍之低頭看著。
落在臉上,把細細的絨都照得清清楚楚,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里滿是他,亮晶晶的,像是藏了兩顆小太。
他沉默了一瞬,出手,輕輕按在頭頂上,把的腦袋轉過去,面朝尚書房的方向。
“進去,該遲了。”
“那六行……”
“八行。”
皎皎哀嚎一聲,拖著步子往尚書房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可憐的。
蕭衍之站在廊下,晨風拂過他的袂,竹青的袍角輕輕翻。
他垂下眼簾,轉往另一邊的書案走去,步伐依舊不不慢,脊背依舊筆直。
落座後,他翻開書卷,目卻不著痕跡地掠過斜前方那個小小的影,皎皎正低著頭跟蕭衍安說著什麼,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他聽不清在說什麼,但看見蕭衍安笑著回了腦袋,老老實實翻開了書冊。
蕭衍之收回目,角微微彎了彎,那八行字,今日怕是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