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闈放榜的消息傳到壽康宮時，太後正在逗架子上的鸚鵡。
周嬤嬤從外頭進來，腳步比平日快了些，到了跟前低聲說：“太後，清河那邊鄉試的結果出來了。”
太後手里的谷粒頓了頓，沒回頭，語氣淡淡的：“如何？”
周嬤嬤低了聲音，語氣沉肅又小心“鄉試第一名。考們閱卷時便已驚，說是三場文章一氣呵，字字珠璣，定為首卷，拆封後才知是沈家那孩子。”
太後將手中的谷粒撒進碟子里，拿帕子了指尖，沒說話。
沈，廢後沈氏的弟。
沈氏被廢時，皇帝下詔，廢後之罪不波及家人。沈家舉家遷回清河，滿門上下，算是保全了。
只是從那以後，京城里再沒人提起沈家。像一陣風過，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哀家記得，這孩子從前不是習武嗎？”
太後聲音輕緩，卻像一細針，輕輕挑開了塵封多年的舊事。
周嬤嬤垂首，低聲應道：“是，當年沈家還在京中時，沈小公子最是舞刀弄槍，子烈得很，誰都攔不住。誰能想到……如今竟棄了刀劍，拿起了筆墨。”
一句話，道盡世事無常。
太後靠在榻上，目落在窗外。秋日的正好，照得院子里的梧桐葉一片金黃，偶爾有幾片打著旋兒落下來。
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這孩子，今年多大了？”
“十九。”周嬤嬤答道，“沈家遷回清河那年，他十三歲。”
姐姐被廢，舉家離京，從煊赫一時到無人問津。十三歲。正是半大的孩子，有這樣的心志，非池中之
太後一時無言，著庭中落葉，目微微一散，旋即輕聲轉了話頭：“皎皎怎麼還沒回來？尚書房這時候，也該下學了吧？”？”
周嬤嬤一怔，連忙回道：“許是路上貪玩，或是被先生多留了兩句，姑娘金貴，邊人伺候得仔細，太後放心。”
太後輕輕“嗯”了一聲，視線仍落在窗外，像是在等那道俏影，又像是借著皎皎，想起了更早以前的人。
太後揮了揮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多余的緒：“退下吧。”
周嬤嬤躬退出了大殿。
殿安靜下來，只有鸚鵡偶爾撲棱一下翅膀。
一晃，六年過去了。
看來，來年春天，京城會很熱鬧
太後著滿地落葉，不由自主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些舊日的畫面，心頭酸楚翻涌，眉眼間染了幾分淡淡的傷懷。
“清河解元。”太後輕輕念了一遍，聲音低得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煙，“沈老將軍當年，也不過如此了。”
沈老將軍棄文從武，一腔赤誠全付與西北疆土，半生枕戈待旦，盡是漫天黃沙，至死都扎在邊關。
此生回京不過寥寥三次。一次是收復西北大獲全勝，奉旨歸京獻捷，一次是親自送嫡沈氏出嫁東宮，穩固沈家榮
最後一次，卻是沈氏驟然被廢，他星夜兼程趕回京城，自請卸下手中全部兵權，唯獨求陛下念及往日功勛，保全沈家滿門安穩。
而這個沈，反倒棄武從文，埋首寒窗，憑著一才學，生生考回了這座他父親半生遙、終難久留的京城。
正沉浸間，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著清脆糯的嗓音：
“皇祖母，皎皎回來啦！”
話音未落，一道小小的影已提著擺跑了進來，發間珠釵輕晃，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一下子撞進太後跟前。
方才殿里的沉郁與傷，被這一聲脆生生的呼喚，瞬間沖得煙消雲散。
太後心頭一，所有愁緒都被這團小暖爐驅散，忙手扶住，嗔怪又心疼：
“慢點兒，仔細摔著。多大的人了，還這般躁。”
皎皎仰著小臉，眨著一雙清澈的眼，毫沒察覺殿方才的低氣，只甜甜笑著：
“先生今日夸我字寫得好呢！”
太後聞言，眉眼間也染上幾分真切笑意，手輕輕了的發頂“我們皎皎最是聰慧，字寫得端正秀氣，皇祖母聽著就高興。”
太後指尖輕輕刮了下的鼻尖，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怎麼回來這麼晚？你哥哥呢？”
皎皎小一撅，氣鼓鼓地晃了晃子：“哥哥大壞蛋！哥哥讓我寫了一天的字！我今天都沒有跟三殿下玩，所以下學了我就去跟三殿下踢毽子了，哥哥沒有回來嗎？”
皎皎臉上的笑意一收，頓時慌了神，抓著太後的袖晃了晃：“哥哥呢？哥哥不是先回來了嗎？哥哥呢，他會不會迷路了……”
說著眼圈便微微泛紅，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樣。
太後見狀連忙把人攬進懷里，拍著的背聲安：“傻孩子，這宮里哪能迷路，許是你哥哥被先生多留了片刻，一會兒便回來了。”
周嬤嬤也在一旁笑著打圓場：“公主放心，二殿下學問好，子又穩，定是在尚書房多溫了會兒書，這就快到了。”
皎皎在太後懷里，還是不放心地小聲嘟囔：“這樣嗎…”
話雖如此，殿里幾人心里都明白，蕭衍之哪里是被先生留下，分明是趁著皎皎貪玩、邊人顧不上，尋了時機，往冷宮去了。
平日里他走到哪兒都不帶太監，獨來獨往，清冷得很。偏皎皎邊跟著一串宮人，寸步難離，他便是想去，也找不到空隙。
今日好不容易這小丫頭貪玩跑開，他自然不會放過這片刻自由。
太後輕輕拍著懷里的皎皎，眼底掠過一了然，卻只淡淡道“你哥哥心里有數，晚些便回來了。先陪皇祖母坐會兒，今日有什麼好玩的啊”
皎皎雖仍惦記著哥哥，可被太後這般溫聲哄著，也只好乖乖點頭，小腦袋靠在膝上，同太後嘰嘰喳喳的說道今日的事，一雙眼睛卻還時不時往殿外。
“太傅今日還給我們做了鄉試的卷子呢！”
皎皎仰著小臉，語氣里帶著幾分小得意，又有點小委屈，“我都答滿啦，就是哥哥說我寫的還不夠好，又罰我多寫了兩篇。”
太後笑著“哦”了一聲。
寫滿歸寫滿，寫的什麼你別管。
“無妨，皎皎已經很厲害了。慢慢來，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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