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一點點沉下去,暮漫過宮墻,將殿染得昏沉。
不多時,殿外傳來一陣倉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靜謐。
蕭衍之衫帶著晚風的涼意,急匆匆跑回壽康宮,額角沁著薄汗,墨發被風吹得微,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他剛踏殿,便下意識先看向太後膝頭的皎皎,眼神里掠過一慌,隨即很快收斂,躬行禮,聲音還帶著微:“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太後端坐著,指尖搭在皎皎發頂,目緩緩掃過蕭衍之,落在他微的額角與略顯急促的呼吸上,眸淡得像一汪深潭,不聲地問:“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來。”
蕭衍之垂著眼,脊背得筆直,呼吸已漸漸平復,答得從容又挑不出錯:“回皇祖母,方才先生留我核對卷子的正誤,耽擱了些時候。路上風大,吹得有些急,才回來晚了。”
話落,他下意識抬眼,恰好與太後的視線對上。太後沒說話,只靜靜看了他片刻,那眼神里有審視,也有不信,卻終究沒再追問。
一旁的皎皎早已從太後膝上直起,小短一蹬,撲到蕭衍之跟前,拽住他的袖子晃了晃,氣鼓鼓地告狀:“哥哥!怎麼回來這麼晚,不行,皎皎也要罰你!”
蕭衍之下眼底的沉郁,手了的發頂,聲音放輕:“罰我什麼?”
“罰你……罰你也寫字!”皎皎仰著小臉,一本正經地宣布。
這是一個孩子眼中,最嚴重、最解氣的懲罰。
蕭衍之垂眸看,眉眼間難得染上幾分和,手輕輕彈了彈的額頭,低了聲音帶著哄意:“是你自己前幾日懶寫得慢才罰你,反倒怪我?”
皎皎被彈得鼻尖微,更不服氣了,拽著他袖子晃得更兇:“就怪你就怪你!你回來這麼晚,皎皎就要罰你寫字!寫好多好多字,寫到天黑!”
四歲的小丫頭哪里知道,這在眼里天大的懲罰,落在旁人眼中,不過是一句天真至極的嗔。
太後看著兄妹倆這副親昵模樣,繃的角微微松了些,輕聲道:“行了,別纏著你哥哥,讓他歇會兒,晚膳快備好了。”
“是,皇祖母。”蕭衍之應著,低頭看了眼皎皎抓著他角的手,不聲地往太後方向瞥了一眼。
殿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輕輕拂過宮檐,藏著未說出口的心事。
晚膳剛撤,太後便有意留蕭衍之多說幾句,眼底藏著問詢。
“衍之……”
偏生皎皎正黏在側,聞言立刻挽住他的臂彎,晃著袖撒:“哥哥,我要罰你寫字,快跟我走!”
太後那句未及出口的問話,就這麼被堵了回去。
蕭衍之垂下眼,看著皎皎仰起的小臉,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憨,他心知肚明,是在替他解圍。
他由著皎皎拽他離了席,出門檻時,後傳來太後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廊下燈籠被風吹得搖晃,燈影映著皎皎得意的側臉。示意他低頭,他便低下子。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低聲音說:“哥哥,我可聰明吧?”
蕭衍之角扯了扯,想笑,卻沒笑出來,只低聲說了句:“嗯,很聰明。”
進了偏殿,蕭衍之屏退旁人。
門扉合攏的聲響在空曠的殿輕輕回,燭火跳了跳,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轉過,看著皎皎,一時沒有說話。
站在那兒,眼睛亮亮的,像揣著一個了不得的,又得意又張。
“哥哥,你今天去哪里了呀?怎麼那麼晚才回來?是不是有什麼好玩的?”皎皎仰著臉問。
蕭衍之張了張,幾乎就要開口,不知怎麼又說不出口,他心里著一團麻,面上半點笑意也不出來:“沒有好玩的。哥哥去辦了些事。”
今日去冷宮,雖沒被祖母點破,往後再想踏足那里,怕是難上加難,更讓他煩悶的是,他終究沒能見到母後,反倒撞見了貴妃宮里的李嬤嬤在那附近徘徊。
他怕節外生枝,只能遠遠避開,繞了好大一圈才回宮,所以才晚歸了。
滿心煩躁堵在口,他看著皎皎拉著自己袖的小手,張了張,終究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哥哥不告訴我嗎?”皎皎拉著他,眼圈微微泛紅,一字一句都帶著委屈,“我什麼都告訴哥哥,哥哥什麼都不告訴我……我再也不要跟哥哥說了。”
說完,小手一松,低下頭去,一副當真要賭氣的模樣。
蕭衍之心里一,方才著的煩悶與沉重,瞬間被這一連串賭氣的話沖得七零八落,只剩一陣慌無措。
“好皎皎,別生氣。”他低頭想抱住,手臂剛過去,皎皎卻側一躲,把他的手推開了。
“就生氣!”皎皎抱臂,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眼眶卻紅了,“除非你告訴我是什麼事。”
蕭衍之的手僵在半空,沒再勉強,慢慢收了回去。
這要怎麼說呢?告訴皎皎母後的事,倒也沒什麼,可如果皎皎接著問“那為什麼沒有母親”,又該怎麼辦?難道要告訴,是太後撿回來的嗎?
那些話在邊轉了幾圈,終究還是咽了回去,斟酌半晌,他還是開了口:“皎皎,哥哥全部告訴你,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皎皎沒說話,只抬頭看著他,眼圈還是紅的。
“哥哥有個很重要的人。犯了錯,被陛下關在了冷宮,就是你上次問我,為什麼那里沒有團圓的氣氛,哥哥很久沒見過了,很想,今天本來想去見的,但是沒見到。祖母應該也猜到我去哪里了……哥哥以後,應該也很難再見到了。”
“為什麼要把關起來?犯錯了就要關起來嗎?”皎皎仰著臉問,眼睛里全是不解。
蕭衍之一愣。是啊,為什麼?他張了張,想說“因為那是規矩”,想說“因為犯了不可饒恕的錯”,可話到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半晌,他只低低說了句:“……我不知道。”
“祖母不喜歡你去看嗎?”皎皎又問。
“嗯。”蕭衍之應了一聲,頓了一下,“就像祖母不喜歡夏日里的蟬一樣。”
他說這話時,目落在窗外某,像是真的看見一只聒噪的蟬。
“可現在是秋天。”皎皎小聲說。
蕭衍之一怔,隨即苦笑了一下:“是啊……早就沒有蟬了。”
皎皎第一次見到這樣痛苦失意的蕭衍之。他眉頭鎖,眼底全是化不開的沉郁,連呼吸都顯得滯重。
心里一慌,什麼委屈賭氣都忘了,只覺得他此刻難得快要撐不住。
輕輕上前,手抱住他,聲音的,卻格外認真:“哥哥,我幫你去見這個很重要的人。”
蕭衍之一愣,低頭看著懷里那小小一團。抱得很,小臉在他口,像要用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溫度去暖他。
他抬起手,輕輕覆在發頂,久久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