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之沒有追問。他笑了一下,加快了半步,走到紅豆的肩胛旁,抬手扶了扶皎皎歪掉的發髻。
秋風吹過來,銀杏葉紛紛揚揚地落,有幾片飄到了紅豆的背上,皎皎低頭去撿,手太短夠不著,整個人差點從馬背上下去。蕭衍之眼疾手快地托住的腰,把重新扶正。
皎皎也不慌,反而咯咯笑起來,指著落在馬尾上的一片金葉子說:“哥哥你看,紅豆戴花了!”
蕭衍之回頭看那匹馬,它正甩著尾把那片銀杏葉掃落,一臉無辜地打了個響鼻。他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大概是他這幾日以來第一次這樣笑。
孫太監遠遠站在馬場邊上,看著那兄妹倆,一個牽著馬慢慢走,一個歪在馬背上東張西,棗紅馬不不慢地邁著步子,尾一甩一甩的。
他在這南苑待了大半輩子,伺候過三任皇帝的馬,見過無數皇子皇孫來這里騎,可從沒見過這樣的畫面。
不威風,不氣派,甚至有些笨拙。
可就是好看。
走完兩圈,蕭衍之問:“累不累?下來歇歇?”
皎皎搖搖頭,頭發上的珠花跟著晃了晃。
的兩條已經酸得發木,大側被馬鞍磨得有些疼,可不肯說。
因為發現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坐在馬背上看這個世界,不一樣了。
遠的山丘不再那麼高,天邊的雲不再那麼遠,連那棵巨大的銀杏樹,好像一手就能夠到金燦燦的樹梢。
風從耳邊過的時候,覺得自己變大了,變得和這片天地一樣大。
“哥哥,我能讓紅豆跑起來嗎?”
蕭衍之看著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害怕,只有亮晶晶的期待。他想說不可以,太快了,才第一次騎馬。
可他又想起自己四歲的時候,第一次被父皇抱上馬背,父皇沒有說“不可以”,只說了一句“抓了”。
“抓了。”蕭衍之翻上馬,聲音從皎皎頭頂落下來。
他一手攬住的腰,另一只手覆在攥著韁繩的小手上。
皎皎整個人被他圈在懷里,後背著他的膛,能覺到他說話時腔微微的震。
“哥哥也要騎嗎?”皎皎仰起臉,只能看見他的下。
“嗯。”蕭衍之簡短地應了一聲,下輕輕抵在頭頂,“坐穩了。”
他腳跟輕輕一磕馬腹。
紅豆得了指令,四蹄一蹬,猛地躥了出去。
風一下子灌進耳朵。皎皎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覺整個人像是被風托了起來。
紅豆的步子又大又快,馬蹄踏在枯草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一下接一下,像擂鼓。
皎皎的眼睛被風吹得睜不開,干脆閉了起來。
覺到蕭衍之的手臂穩穩地箍著的腰,把牢牢固定在馬背上。
有哥哥在後,不怕。
“睜眼。”蕭衍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大,但就在耳邊。
皎皎慢慢睜開眼睛。
草甸在眼前飛速後退,遠的銀杏樹迎面撲過來又迅速被甩在後。
天和地在奔跑中模糊一片,上面是藍的,下面是黃的,中間是呼呼的風。
從來沒有這麼快過。
們正朝著夕跑,秋天的落日又大又圓,掛在草甸盡頭,把整片天地染濃烈的橘紅。
紅豆的鬃被風吹得向後飛揚,在里像一面燃燒的旗幟。
“哥哥……”皎皎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好……好看!”
蕭衍之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妹妹被風吹得七八糟的碎發,看著因為興而紅撲撲的臉頰,看著眼睛里映出的那片燃燒的天空。
紅豆跑到了草甸的盡頭,漸漸慢下來,最後停在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
蕭衍之先翻下馬,然後把皎皎從馬背上抱下來。
皎皎的一沾地就站不住了,整個人綿綿地靠在他上,大口大口地氣。
“還騎不騎?”蕭衍之低頭看。
皎皎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的頭發全散了,珠花不知飛到了哪里,臉蛋被風吹得紅紅的,額前的碎發糟糟地在皮上。
“騎!”笑得眼睛彎彎的說,“明天還要騎!”
蕭衍之手把抱起來。
皎皎順勢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里。
的小還因為剛才的顛簸微微發著抖,可摟得很,像一只掛在樹上不肯松手的小猴子。
“抖這樣,還明天?”蕭衍之托著。
“不抖了。”皎皎把并了并,抖得更厲害了,自己卻渾然不覺,還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真的不抖了。”
蕭衍之沒拆穿,只是單手托穩了,另一只手替把在臉上的碎發撥到耳後。
“冷不冷?”
“不冷。”皎皎說完,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蕭衍之看了一眼。皎皎心虛地把臉重新埋進他肩窩里,悶悶地說:“就冷了一點點。”
孫太監已經把紅豆的韁繩牽在手里,正遠遠候著,不敢上前打擾。蕭衍之沖他微微頷首,示意他先帶紅豆回去。
紅豆被牽著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朝著皎皎的方向噴了個響鼻。
皎皎從蕭衍之肩窩里探出半張臉,朝紅豆揮了揮手:“紅豆明天見!我給你帶紅豆糕!”
紅豆甩了甩尾,走了。
蕭衍之低頭看:“馬吃紅豆糕?”
“馬不能吃嗎?”皎皎眨眨眼睛,一臉認真,“紅豆糕是紅豆做的,紅豆是它的名字,那紅豆糕就是它的糕呀。”
蕭衍之沉默了片刻。
這個邏輯如果仔細推敲,大得能跑馬。
但看著皎皎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覺得,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講“馬不能吃太多甜食”這種事,未免太煞風景了。
“能吃。”他說,“明天你帶,看它吃不吃。”
皎皎滿意地點點頭,又把臉埋回他肩窩里,小聲嘟囔了一句:“它肯定吃。”
蕭衍之沒再說話,只是把往上顛了顛,抱得更穩了些。
回程的轎子里,皎皎窩在狐裘墊上,兩條酸得不直,大側磨得生疼,眼皮也在打架。
可不肯睡,著轎簾往外面看,看那片越來越遠的金黃草甸,看那棵落了一地碎金的銀杏樹。
“哥哥,”迷迷糊糊地問,“紅豆晚上睡在哪里呀?”
“南苑的馬廄里,有干草,有暖簾,凍不著它。”
“那它會不會想我?”
蕭衍之想了想,說:“你以後常來,它看到你就會高興的。”
皎皎放心了,合上眼睛,角還掛著一笑。
轎晃晃悠悠地往宮城的方向去。
轎簾被秋風掀開一角,暮正從宮墻的檐角漫上來,把整座皇城染一片沉沉的黛青。
一縷干草和塵土的味道鉆進來,混著皎皎上淡淡的香。
蕭衍之看著妹妹睡的臉,忽然想:還不知道,明天醒來,那片南苑的草地、那匹紅豆的小馬,都還在等。
天地很大,而有的是時間,一點一點去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