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一連幾日沒去南苑。
倒不是不想去，是太後發了話——“歇幾日，你那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來的架勢，哀家看著都累。”
皎皎上應得好好的，心里卻像有只小貓在抓，得不行。
每日在宮里轉來轉去，把紅豆糕喂了花園的錦鯉，把馬鞭了又，恨不得隔空給紅豆編幾小辮子。
這日正午，日頭正好，尚書房外那棵老槐樹被曬得葉子都卷了邊。皎皎趴在窗臺上，百無聊賴地數螞蟻。
青禾從廊下走過來，附在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姑娘，元寶公公來了，在外頭等著呢。”
皎皎眼睛一亮，從窗臺上跳下來。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喊，
而是走到蕭衍之邊，趴到他耳邊，小手攏著，聲音得低低的，只有他能聽見：“哥哥，我要去南苑了。”
蕭衍之手里還握著筆，側過頭看了一眼，正要說什麼，余瞥見窗外廊下有個人影垂手站著，正是元寶。
他的筆頓了一下。
蕭衍之收回目，看向皎皎。
“去吧。”他說，聲音放得很輕。
皎皎轉跑出去了。角帶起一陣風，把蕭衍之面前的紙吹得掀了起來。
蕭衍之看著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元寶也跟著一起走了
他低下頭繼續寫字。寫了兩行，筆又頓住了。
他覺得奇怪
其實也只有第一日去南苑是元寶公公親自來接的。元寶是前的人，哪兒能天天來尚書房接一個小姑娘。
陛下隨口吩咐了一回，已經是天大的恩典，第二日便換了人，換的是元寶的徒弟，小全子。只要皎皎想去，便托青禾告訴小全子一句便是。
小全子做事穩當，從不出錯，這半個月來日日如此，從沒換過人。
怎麼今日是元寶來的呢？
蕭衍之握著筆，指節微微收。元寶是前的人，父皇邊的人。沒有父皇的差遣，元寶不會出現在尚書房門口。
除非，父皇今日也去南苑。
蕭衍之放下筆，目落在窗外。秋薄薄地鋪在院子里，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簌簌地落了幾片。他心里沒由來的煩躁起來
皎皎跑出尚書房，元寶跟在後，小跑著才勉強跟上。
“姑娘慢些，姑娘——”元寶著氣，聲音卻不敢大，得低低的，“轎子在宮門口呢，跑不了。”
皎皎不聽，跑得更快了。鵝黃的角在宮道上一閃一閃的，像一只急著撲向花叢的蝴蝶。
元寶在後頭追得辛苦，額上的汗從一層變了好幾層，順著鬢角往下淌。
拐過最後一道宮門，皎皎忽然放慢了腳步。
看見了皇帝的轎輦。
明黃的頂檐在秋下刺得人眼睛一疼，腳步一頓，差點被自己的角絆倒。元寶從後面趕上來，悄悄拉了一下的袖子，微微了，那口型像是在說——快請安。
皎皎反應過來了，撲通一聲跪下去，聲音脆生生的：“給陛下請安！”
轎輦里沒有靜。
過了片刻，里頭傳出一個聲音，不輕不重，聽不出喜怒：“起來吧。”
皎皎爬起來，拍了拍子上的灰，老老實實站在原地，不敢。抬眼看了看那頂明黃轎輦，又飛快地把目收回來。
皇帝靠在轎輦里，懶懶地倚著，像是一路過來有些乏了。
“騎馬騎得怎麼樣了？”
皎皎了小脯，聲音亮堂堂的：“很好！我可以自己一個人跑了！”
說完又覺得好像太得意了，看了皇帝一眼，見他沒什麼表，便又補了一句：“……就是還不會跑太快。”
皇帝看了片刻，沒說話。
皎皎以為他要走了，正準備行禮告退，忽然聽見他開口了。
“上來。”
皎皎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轎輦，又看了看皇帝，以為自己聽錯了。
蕭承煜沒再重復，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示意了一下邊的位置。
元寶反應最快，已經小跑著搬來了腳凳，掀開轎簾，躬道：“姑娘，請。”
皎皎看了看那個腳凳，又看了看皇帝。皇帝的轎輦，明黃的頂檐，那是整個皇宮里最尊貴的地方。哥哥教過的——皇帝的轎輦，不是一般人能坐的。別說坐，靠近了都要低著頭，不能看。
站在原地，腳底下像生了。
元寶弓著腰，腳凳穩穩當當地擱在那兒，一不。
皇帝沒催，也沒再看
皎皎咬了咬，踩上腳凳，鉆了進去。
轎輦比想象的大得多，鋪著厚厚的明黃墊子，皇帝靠在一邊，給留出了半個位置。坐下去，屁只敢沾一點邊，背得筆直，兩只手老老實實放在膝蓋上，也不敢。
轎輦了。
明黃的頂檐在秋下緩緩前行，皎皎坐在皇帝邊，大氣不敢出。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口敲鼓。側頭看了皇帝一眼——他靠在墊上，眼睛半閉著，看不出在想什麼。
走了一段，蕭承煜忽然開口了。
“怕朕？”
皎皎搖了搖頭。
怕！最怕的就是陛下
旁人瞧著皎皎，在太後跟前縱慣了，爬高摘花、追著貓跑，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可唯獨在陛下跟前，是半點不敢放肆。
皇帝素來威嚴，每次見著都是板著臉，沒半分笑模樣，久而久之，便打心底里怵他。
至今都記得，剛開始學規矩認人的時候，蕭衍之指著殿懸掛的帝王畫像，同說這是父皇。
畫像上的陛下穿著朝服，端坐在龍椅上，眉眼和現在差不多，但畫師把角畫得微微上翹了一點，看起來比真人親切些。皎皎對著那幅畫像練了好多遍“父皇”，得又脆又甜，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直到後來第一次真正面見皇帝，規規矩矩跪下行禮，脆生生喊了一聲“父皇”，蕭承煜卻只淡淡垂眸，半點應聲也無
氣氛一時僵住。
還是一旁的青禾急得手心冒汗，連忙湊近半步，著聲音提點，才慌忙改口，怯生生喚了句“陛下萬安”
皇帝這才應了聲，微微頷首，臉上沒什麼表，聲音不咸不淡：“起來吧。”
自那以後，便有點怕陛下
“沒有。”皎皎回過神來，聲音比預想的虛了許多。
皇帝沒睜眼：“那你坐那麼遠做什麼？”
皎皎低頭看了看自己和皇帝之間的距離，中間還能再坐下兩個。想了想，往皇帝那邊挪了一點點。
皇帝沒說話。
皎皎又挪了一點點。
還是沒說話。
皎皎干脆又挪了一大截，肩膀輕輕挨上了皇帝的胳膊。龍袍的料子的，涼涼的，和平日過的任何布料都不一樣。張得鼻尖都冒汗了，可挨上去之後，心跳反而慢慢穩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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