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輦晃晃悠悠地往南苑的方向走,明黃的頂檐在秋下投下一小片影,把皎皎整個人籠在里面。
抬起頭,看了一眼皇帝的側臉,棱角分明,下頜線繃著,看不出喜怒,也不敢一直盯著看,趕把目收回來,老老實實坐好。
“箭練得怎麼樣?”皇帝又問道
皎皎張了張,不知道怎麼說,顧著騎馬了,每次來南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紅豆,翻上馬跑幾圈。
箭那回事,不是忘了,是不想記起來,站著太累了,手也酸,靶心那麼小,箭怎麼都不中,練了一會兒就沒耐心了。
蕭衍之陪來的時候,也舍不得為難。說不想練了,跟蕭衍之撒撒慣了,抱著弓說一句“手疼”,蕭衍之就真的不讓練了。
可這些話,不敢跟陛下說。
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半天憋出一句:“……沒怎麼練。”說完,抬眼看了皇帝一下,又飛快地把目收回去。
“我聽他們說你不怎麼練啊。”蕭承煜的聲音不不慢的,帶著一點尾音上揚。
皎皎心虛的不敢抬頭看皇帝,但如果敢抬頭,就會發現皇帝角有一極淡的笑意,就是那種大人看小孩耍賴時,覺得好笑的、故意逗小孩的笑。
“我……”皎皎張了張,臉慢慢紅了,“我有練的。”
“是嗎?”蕭承煜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懶的,“練了幾箭?”
皎皎咬住,想說“很多箭”,但陛下顯然是什麼都知道的,低下頭,小聲說:“……幾箭。”
“幾箭是幾箭?”
“……三箭。”說完皎皎就把頭埋得更低了,耳朵尖紅得發燙。
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嗤笑,但很快就被收住了。
“三箭。”蕭承煜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數字。
皎皎恨不得找個地鉆進去,安靜了一會兒。
以為陛下要生氣了,正要開口認錯,忽然聽見他說:“弓帶了沒有?”
“一直放在南苑的。”
皇帝不再講話,皎皎唯唯諾諾,垂著眼簾一聲不吭,連頭都不敢輕易抬起。
不多時,轎輦緩緩行至南苑,落地時輕晃了一下,元寶連忙上前掀開轎簾,蕭承煜淡淡掃了一眼,袍袖微拂,徑自起立住。
“走。”他說。
皎皎愣了一瞬:“去哪兒?”
蕭承煜已邁步走到了門口,并未回頭,只淡淡丟下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挑剔:“練箭。三箭也好意思練過。”
皎皎跟著皇帝拐進了跑馬場北邊一開闊空地,那里立著幾整齊排列的草靶,靶心上還著幾支用過的箭,白羽箭羽被秋風拂得輕輕。
這里是專門箭的校場,皎皎腳步頓在空地邊緣,下意識往後了,不肯再往前。
心里惦記著的是撒開蹄子奔跑的駿馬,不是這冷冰冰、要凝神瞄準的弓箭,滿心的不愿都寫在了臉上。
皇帝回過頭,看了一眼。“過來。”
皎皎指尖微微蜷起,心里再是不愿,也不敢違逆。低著頭,一小步一小步慢吞吞地挪過去,垂在側的手攥著擺,連抬頭看他的勇氣都沒有。
皎皎只得著頭皮接過弓,指尖都有些發,搭箭拉弓,一連了十次,九支箭都偏得沒了蹤影,最後一支剛離弦便晃晃悠悠,徑直掉在了腳邊的草地上。
一時間,空地里只剩下風吹箭羽的輕響,安靜得讓人發慌,蕭𠄘煜看著滿地狼藉,竟被氣笑了。
這小妮子到底知不知道,能在南苑校,是何等恩賜。
當年便只有蕭衍之,能在這里跟著他學騎。
“給朕練。”蕭承煜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一下午的拉弓、瞄準、靶,箭支要麼著靶邊飛過去,要麼半途就綿綿地落了地,皎皎手臂酸,眼睛干,半點長進也無。
到最後一支箭再次歪歪斜斜地栽進面前三尺的土里時,皎皎終于繃不住了,攥著那張小巧的弓,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鼻尖一酸,眼淚先不爭氣地涌了上來。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覺得手疼、胳膊疼、哪里都疼,終于忍不住噎出聲,到後來更是哭得渾發,怎麼也止不住。
“哇——我不要箭了!陛下欺負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囫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混著臉上的灰,糊一道一道的。
皇帝站在後,手里還拿著剛出來的一支箭,整個人頓住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哭得渾發抖的小東西,邊哭邊跑去撿箭,撿了兩下沒撿起來,干脆不撿了,蹲在那里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響亮得整個靶場都能聽見。
皇帝站在那里,手里那支箭不知道是該遞過去還是該放回去。
他張了張,想說“別哭了”,又覺得這話說了也沒用。想說“起來”,又覺得現在大概起不來。想說“不練了”,又覺得這不是才練了一下午嗎?
他沉默了很久。
皎皎哭了很久。
最後還是皇帝先了,他蹲下來,把那支箭回箭筒里,然後把箭筒往旁邊挪了挪,免得蹲在那里磕到。
他沒說話,也沒,就是蹲在旁邊等哭完。
風從草甸盡頭吹過來,把靶場上的塵土吹得揚起來。皇帝的龍袍下擺沾了一層灰,他自己沒注意到。
元寶遠遠站著,下都快驚掉了。他打小伺候蕭承煜,頭一回見皇上蹲在地上等一個哭鼻子的小孩。
過了好一會兒,皎皎的哭聲漸漸小了,變了噎,一一的,像打嗝,從膝蓋里出一只眼睛,淚汪汪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面無表的蹲在邊上。
“……陛下。”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
“嗯。”
“我不是故意的。”
皇帝看了一眼。
“我就是……手舉不起來了。”說著,眼眶又紅了,趕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我不是不想練……”
“今天不練了。”蕭承煜說,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
皎皎仰起臉看著他,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臉上灰一道淚一道的,可憐的模樣。
皇帝低頭看了片刻。“別哭了,朕帶你去騎馬”
皎皎愣了一下。
皇帝已經起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不是欺負你。”說完,他走了。
皎皎蹲在原地,眼淚還沒干,鼻涕還掛著,但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委屈了。
低頭看了看那張弓,陛下說要帶去騎馬。
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了把臉,從地上爬起來,蹲得太久,麻了,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元寶遠遠看著,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過去。
皎皎站穩之後,彎腰把那張弓撿了起來,抱在懷里,然後抬起頭,往皇帝走遠的方向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