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華哭到力竭,氣息漸弱,終于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眼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痕,眉頭微蹙,滿是睡夢中都散不去的凄楚。
蕭衍之看著睡著了,他著那張蒼白孱弱的面容,沉默良久。
然後緩緩俯,長臂小心穿過的膝彎與後背,作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安眠,穩穩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懷里的人輕得驚人,蕭衍之垂眸,目落在沈蘅華憔悴的眉眼上,心底翻涌著難言的痛楚與憐惜。
他腳步沉穩地挪至間榻,緩緩俯,小心翼翼將平放在綿的錦墊之上,指尖輕抬,替拭去眼角殘留的淚漬,又慢慢掖好被角,將人裹得嚴實。
他守在榻邊,指尖微微抖,終究是沒舍得立刻離去。
曾姑姑著榻上昏睡的沈蘅華,又看向蕭衍之邊的皎皎,輕聲試探:“殿下,這位姑娘是……”
蕭衍之收回落在沈蘅華上的視線,轉向皎皎,間滾出一句輕而沉的話:“就是妹妹。”
曾姑姑心頭一震,滿是驚疑,只低低喚了聲:“殿下……”
“此地不宜久留”蕭衍之將上所有銀錢都塞到曾姑姑手中,聲音得極低:“我們不能多待,拜托姑姑照看好母後。”
不等對方再多說,他便攥皎皎的手,帶著快步離去,一路匆匆,仿佛在逃離什麼。
冷風掠過耳畔,他腳步未停,心底卻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不是錯覺,不是妄想,皎皎就是妹妹,是那個孩子,以另一種模樣,重新回到了他和母後邊。
可終究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一路疾行出了冷宮,蕭衍之方才稍稍放緩腳步,回頭看向被自己攥著手的皎皎,聲音得有些發,尾音像是被冷風噎了一下:“皎皎,你不怕嗎?”
小姑娘仰起臉,眼底還有幾分未散的怯意,卻格外認真地著他,應道:“怕啊,可是哥哥說了,是哥哥很重要的人。哥哥對皎皎這麼好,哥哥看重的人,一定不會傷害皎皎的。”
蕭衍之低頭看著干凈純粹的眉眼,間發,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這深宮的刀劍影,不知道那些過往與罪孽。
更不知道他口中一聲“妹妹”,藏著多不能言說的私心與執念。
是他把生生扯進這混沌的局里,可卻毫無防備,把整顆心都給他,這樣毫無保留地信他。
蕭衍之在心里對自己說:蕭衍之,你不是一個好哥哥。
你只是個自私至極的人,借著失而復得的名義,把這樣干凈的人,拴在自己千瘡百孔的命里。
夜風從長廊盡頭灌進來,吹得兩側宮燈明明滅滅,卻熄滅不了皎皎眼底那簇天真的。
他還來不及沉溺在自厭里,皎皎已經仰起小臉,懵懂地著他,輕聲問道:“不過,哥哥,阿娘是什麼意思啊?是你的阿娘,那皎皎的阿娘是誰啊?”
蕭衍之腳步一頓,渾僵住,他低下頭,對上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睛,那里面只有一個孩子純粹的、對世界的好奇。
可問的是他最答不上來的問題,間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竟一時語塞。
“皎皎——”
他還來不及把話說完,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低了的呼喊:
“找到了——殿下和姑娘在這里!”
青禾領著一群宮人匆匆趕來,神焦急,顯然是尋了他們許久。“姑娘,殿下,你們去哪里了,出事了!”
蕭衍之眉峰微蹙,將皎皎往側又帶了帶,沉聲道:“何事慌張?”
“貴妃娘娘……小產了。”青禾跑得鬢發微,神惶急,後宮人也皆是一臉凝重。
周遭瞬間靜得可怕,連風都像是頓住了,蕭衍之周氣息驟然一冷,握著皎皎的手猛地收。
皎皎愣了一瞬,小聲問:“這……這跟我們有什麼關系?”
青禾急得眼眶都紅了,聲音發:“今日重宮宴,按例各宮皇子公主呈上自己做的重糕,貴妃娘娘吃了殿下做的重糕,腹痛不止——”
話未說完,蕭衍之已經明白了,又是這招。
蕭衍之忽然覺得好累,這種覺從骨頭里往外滲的,怎麼都撐不住的倦意,像是這些年所有咽下去的、忍過去的、假裝不在意的,一瞬全涌了上來。
然後憤怒就炸開了。鋪天蓋地的,燒得他眼眶發紅,用這招廢了母親,現在,還要用這招置他于死地嗎?
可憤怒燒盡之後,剩下的只有冷,蕭衍之想起從前的母親,那樣麗,那樣溫。
而今夜他見到的那個人,蜷在偏殿榻上,眼角掛著淚痕,眉眼間有著散不去的凄楚,蒼白、憔悴、瘋瘋癲癲。
他幾乎認不出,是這吃人的深宮把變了這樣,是皇帝,是貴妃,一步一步,把到了這步田地。
蕭衍之垂在另一側的手緩緩攥,指尖用力進手心,細的刺痛下來,彷佛這樣心口的火就能抒發出來
他突然很想讓所有人付出代價,還未來得及多想,另一陣腳步聲已至跟前。
皇帝邊的元寶站在廊下,後跟著兩名侍衛,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殿下,跟奴才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