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霖州城。
秋雨連綿，將青石板路沖刷得油锃亮，映著兩側店鋪檐下懸掛的燈籠，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夜已經深了，風卷著冷的寒氣，鉆進人的骨頭里。
沈清婉提著小巧的藥箱，快步走在寂靜無人的長街上。
上那件月白旗袍的下擺，已經被濺起的泥水濡，著小，勾勒出纖細的廓。發髻也有些散了，幾縷碎發被雨水打，黏在白皙的臉頰旁，讓看起來有幾分狼狽。
剛從城西的貧民巷出來，那戶人家的孩子高燒不退，守著扎了幾針，又開了方子，總算讓孩子安穩睡下。病家拿不出多診金，只塞給兩個還帶著溫的蛋。
沈清婉將蛋小心地放在藥箱里，心里盤算的卻是另一件事。
父親留下的那間“清風堂”藥鋪，早就在各路苛捐雜稅的盤剝下名存實亡。為了給病重的母親買從西洋進口的藥，不得不借了“恒通錢莊”的印子錢。如今利滾利，已經是一筆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明天，就是還錢的最後期限。
錢莊的掌柜是個笑面虎，上客氣，手段卻狠。若是還不上……沈清婉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心口像是了一塊冰，又冷又沉。
加快了腳步，只想趕回到那個雖已破敗、卻尚能遮風擋雨的家。
突然！
“砰！砰砰！”
沉悶又尖銳的槍聲劃破雨夜的寧靜，從長街盡頭傳來！
沈清婉渾一僵，仿佛瞬間凝固。這是……槍聲？
還沒等反應過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像一頭失控的野，瘋狂地沖進這條狹窄的古舊街道。
兩道雪亮的柱刺破雨幕，直直地向，晃得本睜不開眼。
那是一輛黑的、造型霸氣猙獰的汽車，正以一種不要命的速度朝所在的位置撞過來！
完了！
沈清婉的腦中一片空白，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彈不得。甚至能聞到胎碾過積水時帶起的濃重土腥味，能覺到那撲面而來的、裹挾著死亡氣息的勁風。
藥箱從無力的手中落，“哐當”一聲摔在地上，那兩個珍貴的蛋想必是碎了。
千鈞一發之際。
“吱——嘎——”
一陣令人牙酸的胎地面的聲音響起，那輛黑汽車在距離不到三尺的地方，猛地打了一個急轉。
車幾乎是著的旗袍邊緣甩了過去，巨大的慣讓車尾重重地撞向了旁邊一個賣餛飩的攤子。
“轟隆！”
木制的攤子應聲倒塌，鍋碗瓢盆碎了一地，滾燙的湯水潑灑開來，白的水汽瞬間在雨中彌漫。
沈清婉被這巨大的沖擊力帶得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地。冰冷的泥水浸了的衫，手掌也被糙的石板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顧不上疼痛，撐著手臂，驚魂未定地抬起頭。
那輛肇事的黑汽車終于停穩，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靜靜地臥在雨幕里。
車門“咔噠”一聲被推開。
先探出來的，是一只得锃亮的黑軍靴。
那軍靴毫不猶豫地踏街面的泥水之中，濺起一圈細小的漣漪。接著，一道高大拔的影從車里走了下來。
是個男人。
他穿著一筆的深戎裝，肩章在昏暗的線下反著冷的金屬澤。武裝帶束著勁瘦的腰，將他寬肩窄腰的完材襯托得淋漓盡致。
雨水很快打了他的軍帽帽檐，水珠順著帽檐滴落，劃過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和堅毅的下頜線。
他沒有打傘，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雨里，仿佛周遭的混與他全然無關。一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場，以他為中心，無聲地蔓延開來。
幾個同樣穿軍裝、手持長槍的衛兵迅速從後面的車上跳下來，呈半圓形將他護在中間，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督軍，刺客都理了，不過還是跑了兩個。”一個副模樣的男人快步上前，低聲音匯報道。
被稱作“督軍”的男人，卻像是沒聽見。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如同鷹隼一般，銳利地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最後，毫無征兆地，定格在了摔倒在地、正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沈清婉上。
四目相對。
沈清婉的心跳了一拍。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漆黑，冰冷，帶著審視，仿佛能穿的皮囊，看進的骨子里。他的目里沒有毫的同或歉意，反而帶著一種……一種打量獵般的興味。
被他這樣盯著，沈清婉覺自己像是被猛扼住了咽，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臉蒼白，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抖，但背脊卻下意識地得筆直。
見過形形的人，有偽善的鄉紳，有兇狠的地，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他上那種從尸山海里淬煉出的殺伐之氣，僅僅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人的神防線徹底崩潰。
這個男人，很危險。
這是沈清婉唯一的念頭。
霍霆驍看著不遠的人。
一素凈的旗袍，漉漉地在上，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一張掌大的小臉，因為驚而盡失，卻更顯得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像驚的小鹿，偏偏又帶著一不肯服輸的倔強。
雨水打了的長發，讓看起來脆弱得仿佛一就碎。
很有意思。
在這兵荒馬的霖州城，他見慣了諂、恐懼、麻木的臉，卻許久沒見過這樣一雙干凈又頑強的眼睛。
就像暴雨中一株頑強立的白蘭，即便被風雨摧殘得狼狽不堪，也依然固執地散發著自己的清香。
他沒有理會副的匯報，依舊一不地盯著。那目極侵略，仿佛一張無形的大網，要將整個人都籠罩進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雨聲，風聲，遠約的喧嘩聲，都了模糊的背景。
沈清婉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高大的影，和那道讓無可逃的視線。咬著下，強迫自己移開目，手去夠散落在不遠的藥箱。
手掌的刺痛讓清醒了幾分。必須馬上離開這里。
這個男人給的覺太不舒服了，那種仿佛自己是他囊中之的審視，讓渾都起了皮疙瘩。
然而，的手剛到藥箱的提手，一個冷冽的、帶著金屬質的聲音，就在頭頂響起。
“把，帶上車。”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沈清婉的作猛地一頓，不敢置信地抬起頭，再次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帶……帶上車？
他是在說自己嗎？
為什麼？
兩個衛兵立刻領命，邁著整齊的步伐朝走來。軍靴踩在積水里，發出“啪、啪”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的心尖上。
“你們……你們要做什麼？”沈清婉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抖，撐著地面，不住地向後退去。
“我不是刺客，我只是個路過的……”
然而，沒有人回答的問題。
其中一個衛兵已經走到了的面前，毫不客氣地彎下腰，手就要來抓的胳膊。
“別我！”
沈清婉尖一聲，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手腳并用地向後躲閃。不知道被這些人帶走會是什麼下場，但直覺告訴，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衛兵的作停頓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弱的人，反應會這麼激烈。
霍霆驍微微瞇起了眼睛，看著在泥水里掙扎，滿眼都是抗拒和恐懼的沈清婉，原本就冷峻的臉上，神變得更加莫測。
他抬了抬手。
那兩個衛兵立刻停下作，退到了一旁。
長街上再次陷了詭異的寂靜。
霍霆驍邁開長，一步一步，朝走了過來。
他形極高，走近時，巨大的影瞬間將沈清婉小的軀完全籠罩。
沈清婉仰著頭，看著在自己面前站定的男人。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雙黑眸里緒翻涌，像是深海下的暗流，讓完全看不。
他上有淡淡的硝煙味，混雜著雨水的氣和一種冷冽的皂角香，形一種極迫的氣息，將牢牢包圍。
“你，什麼名字？”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近，也更低沉，像大提琴的最低音，震得耳發麻。
沈清婉地抿著，不說話。
不知道回答了會有什麼後果，更不想和這個危險的男人有任何牽扯。
的沉默，似乎取悅了他。
霍霆驍的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半分笑意，只有全然的掌控和勢在必得。
他蹲下，高大的軀與平視。
這個作讓他上那駭人的迫減輕了些許，卻又生出一種更加危險的親近。
他出手，修長的手指帶著軍人特有的薄繭，輕輕拂開黏在臉頰上的一縷發。
指尖冰涼的，讓沈清婉如同被電擊一般，猛地向後一。
“別怕。”他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我不會傷害你。”
他的話非但沒讓沈清婉放松，反而讓更加張。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那雙眼睛里倒映著自己此刻驚慌失措的模樣。
“你……你到底想做什麼？”終于鼓起勇氣，問出了口。
霍霆驍沒有回答，而是撿起了掉在地上的藥箱，打開看了一眼。
箱子里，碎裂的蛋殼和蛋混雜在一起，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藥材也被浸了，一片狼藉。
他的目在那些廉價的藥材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抬起眼，看向磨破了皮、沾滿泥污的手掌。
“手破了。”他說，語氣是陳述，不是疑問。
下一秒，他不等沈清婉反應，便出另一只手，強勢又不容拒絕地握住了的手腕。
沈清婉大驚失，用力掙扎起來：“放開我！你放開我！”
他的手像一把鐵鉗，牢牢地錮著，讓所有的反抗都了徒勞。
“我說了，別怕。”霍霆驍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不耐煩。他將從冰冷的泥水里，一把拉了起來。
沈清婉站立不穩，踉蹌著撞進他懷里。
的臉頰，結結實實地在了他堅冰冷的膛上。那筆的戎裝布料糲，隔著薄薄的旗袍，磨得皮生疼。而他腔里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清晰地傳進的耳朵里。
整個世界，仿佛都只剩下這“咚、咚”的心跳聲。
沈清婉的臉“刷”地一下全紅了，不知是的還是氣的，拼命掙扎著想要推開他，卻被他用手臂更地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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