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的大腦一片空白。
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伴隨著腔里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那聲音過糲的軍裝布料,穿過的旗袍,震得四肢百骸都開始發麻。
整個人都被圈在一個堅滾燙的懷抱里,鼻息間全是那個男人上濃重的,混雜著硝煙、雨水和冷冽皂角的復雜氣息。這味道霸道得不講道理,蠻橫地侵占了的所有,讓無可逃。
臉頰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恥,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臉有多難看。拼了命地用手去推他,那膛卻像一堵銅墻鐵壁,紋不。的掙扎在他面前,顯得那麼可笑,那麼無力,像一只被蛛網纏住的蝴蝶,越是撲騰,就被纏得越。
“放開……放開我……”的聲音破碎,帶著哭腔,卻被他用手臂更地錮住。
他的手臂如同鐵箍,勒得幾乎不過氣。這種絕對的力量懸殊,讓從心底里生出一絕。
就在這時,周圍原本死寂的人群中,終于響起了一陣抑不住的,如同蚊蚋般的嗡鳴。
“天吶……那……那是……”
“霍督軍……是霍督軍的車駕……”
“噓!不要命了!快低頭!”
細碎的議論聲,夾雜著恐懼與敬畏,斷斷續續地飄進沈清婉的耳朵里。
霍……督軍?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混的腦海中轟然炸響。所有的掙扎都在這一瞬間僵住了。
霖州城,乃至整個江北數省,誰人不知霍霆驍的大名。
那個傳聞中以雷霆手段肅清江北匪患,又在半年吞并了周邊三個省份的鐵軍閥。他的名字,在霖州城里是能讓小兒止啼的存在。人們談論他時,總是帶著一種又怕又敬的復雜緒。怕他的殺伐果斷,傳聞他親手斬殺的敵將和叛徒不計其數;又敬他治軍嚴明,自從他的軍隊駐霖州,城里的地流氓一夜之間銷聲匿跡,治安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可對沈清婉這樣的普通百姓而言,軍閥就是軍閥,是戰的代名詞。他們這些人的喜怒,決定了千千萬萬人的生死。
做夢也想不到,自己不過是出門給病重的母親買幾個蛋,抓幾副藥,竟然會撞上這位活閻王。
難怪……難怪他上有那麼駭人的氣勢。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那是真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手握滔天權柄才能養的氣場。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的心臟,讓渾的都仿佛凍結了。
僵地停止了所有作,了下來,不再推拒,也不再掙扎,只是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能把自己一個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要引起這個男人的注意,讓他把自己當路邊的一顆石子,一粒塵埃,放過。
的順從似乎讓霍霆驍有些意外。
他圈著的手臂微微松了松,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玩味。
“怎麼,現在不怕了?”
沈清婉渾一,把頭埋得更低,本不敢回答。
他口中呼出的溫熱氣息拂過的耳廓,激起一陣細的戰栗。能覺到,他似乎是低頭在看。那道視線如有實質,灼熱得仿佛要在上燒出兩個來。
“本督軍在問你話。”他的聲音冷了下去,那點玩味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威嚴。
沈清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咬著,瓣上已經嘗到了一腥味。知道自己必須回答,否則只會激怒他。
深吸一口氣,鼓起畢生的勇氣,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怕……怕的……”
的聲音因為恐懼而發著抖,聽起來可憐極了。
霍霆驍似乎被這副模樣取悅了,他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從嚨深滾出來的低笑。那笑聲沉悶,卻比他冰冷的聲音更讓沈清婉到骨悚然。
他終于松開了。
沈清婉如蒙大赦,立刻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想要離他越遠越好。可剛退開,就因為而險些再次摔倒。連忙扶住旁邊一輛黃包車的車轅,才勉強站穩。低著頭,長長的發垂下來,遮住了的臉,也遮住了眼中的驚恐和屈辱。
只想快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撿起的藥箱,回家。母親還在等。
然而,霍霆驍顯然沒有放過的打算。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得有些褶皺的軍裝前襟,那雙穿著黑長筒軍靴的長邁開,再次擋在了的面前。
“想走?”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沈清婉的心猛地一沉,不敢抬頭,只能看到他軍靴上沾染的泥點,和那筆如刀裁的線。
“督……督軍,”強迫自己開口,聲音抖得不樣子,“民……民不是有意的,驚擾了督軍車駕,民給您賠罪……”
說著,就要彎下膝蓋跪下去。在這個時代,權貴當道,他們這些平頭百姓的命,賤如草芥。下跪,或許能換來一線生機。
然而,的膝蓋剛彎下去,一只大手就了過來,一把攥住了的胳膊,阻止了的作。
那只手掌寬大而有力,帶著薄繭的指腹挲著的,糙又滾燙,讓渾都起了皮疙瘩。
“本督軍,不喜歡人跪。”霍霆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旁的副終于找到了開口的機會,他上前一步,低聲音匯報道:“督座,和財政司的約見時間快到了,我們……”
霍霆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瞥了副一眼。
那副立刻噤聲,額頭上冒出細的冷汗,默默地退了回去。
霍霆驍的目重新落回到沈清婉上,他攥著胳膊的手沒有松開,反而收得更。
“你什麼名字?”他又問了一遍。
沈清婉的抖得更厲害了。不明白,他為什麼一再追問自己的名字。他們之間,本該是雲泥之別,永不相。
閉著,不肯說話。的沉默,是最後一點無聲的抗議。
霍霆驍的耐心似乎告罄了。
他猛地一用力,將整個人都拽到了自己面前。沈清婉驚呼一聲,被迫仰起頭,再次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那雙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毫不掩飾的不悅和霸道。
“本督軍的耐心有限。”他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像是從牙里出來的,“再問一遍,你,什麼。”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雨聲似乎都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他們兩人上。
沈清婉知道,自己再也無法逃避。
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雖然依舊有恐懼,卻多了一分認命的平靜。
“沈……清婉。”
“沈清婉。”霍霆驍在口中咀嚼著這個名字,角勾起一個莫測的弧度,“很好聽的名字。”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可惜,再好聽的名字,也免不了你的罪過。”
沈清婉心頭一:“督軍,我……”
“驚了本督軍的車,嚇到了本督軍的馬,還弄臟了本督軍的服。”霍霆驍居高臨下地看著,語氣蠻橫得不容置疑,“你說,這筆賬,該怎麼算?”
沈清婉徹底懵了。
只是一個不小心倒在路邊的路人,怎麼就了驚擾他車駕的罪人了?這簡直是強詞奪理!
一巨大的委屈和憤怒涌上心頭,讓暫時忘記了恐懼。
“我沒有!”忍不住反駁道,“是你的車開得太快,濺了我一水,我才會倒!我本沒有到你的車,更沒有嚇到你的馬!”
的聲音因為激而拔高,清脆的嗓音在寂靜的長街上顯得格外突兀。
周圍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
天啊,這個人是瘋了嗎?竟然敢跟霍督軍頂?
連那兩個一直面無表的衛兵,臉上都出現了些微的訝異。
霍霆驍也愣了一下,他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弱得像貓一樣的人,竟然敢當眾反駁他。他瞇起眼睛,細細地打量著。
仰著一張掌大的小臉,因為憤怒,原本蒼白的臉頰上泛起兩抹紅暈。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此刻不再是純然的恐懼,而是燃燒著一簇倔強的火焰。雨水順著的發梢滴落,劃過潔的下頜,讓整個人看起來既狼狽,又有一種驚心魄的。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霍霆驍心中的那點不悅,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興趣所取代。他見慣了對他唯唯諾諾,諂奉承的人,還是第一次見到敢在他面前炸的。
他松開了攥著胳膊的手,轉而用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地,帶著侮辱地,拍了拍的臉頰。
“膽子不小。”他低聲說,語氣聽不出是贊賞還是威脅,“本督軍就喜歡你這樣的。”
沈清婉被他這個輕佻的作驚得渾僵,屈辱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被生生憋了回去。不能哭,哭是弱者的表現,只會讓他更看不起自己。
“來人。”霍霆驍收回手,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冰冷。
“在!”兩個衛兵立刻上前一步。
“把,帶上車。”
這道命令,比剛才任何一句話都讓沈清婉到恐懼。
“不!”尖起來,轉就想跑。
但怎麼可能快得過訓練有素的軍人。剛跑出兩步,就被一個衛兵抓住了胳膊。另一個衛兵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一樣將架了起來。
“你們做什麼?放開我!你們不能這樣!”沈清婉瘋狂地掙扎著,雙腳在積水里踢,濺起一片片泥水。
“我不是犯人!你們憑什麼抓我!放開我!”
的哭喊和掙扎,在兩個鐵塔般的衛兵面前,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他們面無表,手上力道卻不容抗拒,架著就往那輛黑的轎車走去。
霍霆驍慢悠悠地跟在後面,看著在泥水里掙扎的狼狽模樣,眼神幽深。
車門被打開,衛兵毫不客氣地將往車里塞。
“不!我不要進去!放開我!”沈清婉用盡全力氣去著車門,指甲在冰冷的車門框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然而,的反抗是徒勞的。
一個衛兵直接手,暴地掰開的手指,另一個衛兵在後一推,整個人就跌進了汽車的後座。
車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車廂的線頓時暗了下來。
沈清婉還沒來得及口氣,另一側的車門就被打開,一道高大的影坐了進來。
是霍霆驍。
他一坐進來,本就有限的空間瞬間變得擁不堪。他上那強大的迫,混合著硝煙和冷冽的氣息,在閉的車廂里被無限放大,讓幾乎要窒息。
沈清婉下意識地往車門邊去,恨不得能把自己嵌進車門里,離他遠一點。
汽車緩緩啟,平穩地向前駛去。
車廂里安靜得可怕,只有引擎發出的輕微嗡鳴聲。
沈清婉的心跳得像擂鼓,又驚又怒又怕。不知道這輛車要開去哪里,更不知道這個喜怒無常的男人,到底想對做什麼。
雙手地攥著旗袍的下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低著頭,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雙沾滿了泥污的布鞋,不敢去看邊的男人。
能覺到,他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上,像探照燈一樣,讓無所遁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一只手了過來,強勢地握住了的手腕。
沈清婉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著他。
“放開!”
霍霆驍沒有理會的掙扎,他的手像一把鐵鉗,牢牢地錮著。他只是垂眸,看著被自己握住的手。
的手腕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皮在昏暗的線下白得晃眼,與他古銅的手掌形了鮮明的對比。
他的目,最後落在了那片被磨破了皮,還沾著泥污的手掌上。
“疼嗎?”他突然開口問道,聲音低沉,聽不出緒。
沈清婉愣住了,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不等回答,霍霆驍就從軍裝口袋里拿出一方干凈的白手帕,然後,他竟然就著握住手腕的姿勢,用那方手帕,一點一點地,仔細地拭著掌心的泥污。
他的作很輕,帶著一種與他本人氣質截然不符的小心翼翼。
溫熱的指腹不時地過的掌心,帶來一陣陣麻的意。
沈清婉徹底傻了。
完全無法理解這個男人的行為。前一秒,他還像個蠻不講理的惡魔,強行將擄上車;下一秒,他卻又在這里,為拭手上的傷口。
這種詭異的溫,比他冷酷的命令更讓到害怕。
“你……你到底想做什麼?”聲問道,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哭腔。
霍霆驍拭的作沒有停,他頭也不抬地回答:“到了,你就知道了。”
汽車穿過雨幕,駛過霖州城里一條條悉的街道。沈清婉過車窗,看到外面飛速後退的景象,心中一片冰涼。
看到了自己家所在的那條巷口,看到了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家就在里面,病重的母親還在床上等著帶藥回去。
可是車子沒有毫停頓,徑直駛了過去。
眼淚,終于再也忍不住,順著的臉頰,無聲地落。
不知過了多久,汽車的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