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外的男人,姿筆如松,軍靴踩在漉漉的地面上,卻仿佛能踏裂山川。雨水已經停了,沉的天空下,他周的氣場比這雨後的寒氣更甚。
“下來。”
霍霆驍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下達一道再尋常不過的命令。
沈清婉蜷在車座的角落里,一不。不是沒聽見,而是被恐懼釘住了,無法做出任何反應。下去?下去了,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的母親,還在家里等著,等著救命的藥。
見車里的人沒有靜,霍霆驍的耐心顯然已經告罄。他沒有再廢話,只是微微側,對旁邊的衛兵遞了一個眼。
那個剛才暴地將沈清婉塞進車里的衛兵立刻上前,拉開車門,毫不客氣地探進來,手就要抓的胳膊。
“我自己走!”
在衛兵冰冷的手指到之前,沈清婉尖著喊出聲。不能再被像貨一樣對待。扶著車門,狼狽地,屈辱地,自己爬下了車。
雙腳踩在堅實又冰冷的地面上,才真正看清了自己在何。
眼前是一座氣勢恢宏到令人窒息的府邸。朱漆的首大門閉著,門口兩尊巨大的石獅子在暮中怒目圓睜,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撲上來將人撕碎。高聳的院墻綿延出去,看不到盡頭,墻頭甚至約可見巡邏的哨兵影。門口左右各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士兵,目銳利如鷹,讓人不敢直視。
這里,就是整個江北地界權力的中心——督軍府。
霖州城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里是“活閻王”霍霆驍的府邸。尋常百姓,連接近這條街的勇氣都沒有。
沈清婉的心,一寸寸沉冰窖。知道,自己完了。
霍霆驍沒有再看一眼,轉邁開長,徑直朝著側門走去。兩個衛兵立刻一左一右地跟上沈清婉,雖然沒有再手架著,但那的姿態,分明是在押送。
沈清婉別無選擇,只能跟上。
側門被打開,被衛兵推搡著走了進去。一府門,便是一個巨大的影壁,繞過影壁,眼前的景象讓呼吸都停滯了。
這哪里是府邸,這分明是一座小型的宮殿。
腳下是青石板鋪就的寬闊甬道,一路通向遠層層疊疊的亭臺樓閣。道路兩旁是修剪得一不茍的庭院,假山嶙峋,流水潺潺,即便是在這蕭瑟的初冬,依舊能看出曾經的致與繁盛。空氣里彌漫著雨後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卻沖不散那深骨髓的森嚴與抑。
一路上,他們經過了好幾崗哨,每一個哨兵在看到霍霆驍時,都會立刻直腰板,行一個標準的軍禮,口中高喊:“督軍!”
聲音洪亮,整齊劃一,在這空曠的庭院里激起回響,震得沈清婉耳發麻。
低著頭,不敢四看,只能看到自己那雙沾滿了泥污的布鞋,在干凈得能映出人影的石板路上,留下一個個骯臟的腳印。每一步,都像踩在的尊嚴上。
偶爾有穿著統一制服的僕人經過,他們都遠遠地就停下腳步,躬垂首,大氣都不敢出,直到霍霆驍一行人走遠,才敢直起子。那些目,或好奇,或同,或鄙夷,短暫地落在上,又飛快地移開。
這段路似乎沒有盡頭。沈清婉的在發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怕的。覺自己不是在走向一座華的建筑,而是在走向一座為量打造的,金碧輝煌的牢籠。
終于,霍霆驍在一棟三層高的西式洋樓前停下了腳步。兩個衛兵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一混合著暖氣和某種幽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沈清婉被帶了進去,最終被扔進了一間布置華麗卻冰冷的偏廳。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
驚魂未定地環顧四周。房間極大,穹頂很高,懸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墻邊是深的紅木書架,一直延到天花板,里面塞滿了各種裝書籍。房間中央,是一套西洋風格的真皮沙發,看起來價格不菲。
一切都極盡奢華,卻也極盡冰冷,沒有一人間的煙火氣。
霍霆驍就站在房間中央,他下上那件還帶著氣的黑軍呢大,隨手扔給跟進來的衛兵。接著,他又摘下了軍帽。
沒有了帽檐的遮擋,他那張英俊得極攻擊的臉龐完全暴在燈下。劍眉鬢,鼻梁高,薄抿著,勾勒出冷的弧度。
去大後,他里面那熨帖的深軍裝,將他完的材勾勒得淋漓盡致。寬闊的肩膀,窄瘦的腰,長筆直。肩章上的金流蘇和將星,在水晶燈下閃爍著權勢的芒。他整個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鋒芒畢,讓人不敢視。
他徑直走到主位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雙疊,姿態慵懶中著絕對的掌控。一個衛兵立刻上前,為他點燃了一支雪茄。
他沒有立刻,只是用修長的手指夾著,任由那點猩紅的火在指間明滅。他抬起眼,目穿過裊裊升起的青白煙霧,落在了局促不安地站在地毯中央的沈清婉上。
那是一種純然的,不帶任何緒的打量。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剛到手的戰利品,評估著它的價值和趣味。
沈清婉被他看得渾發,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攥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維持最後一清醒和鎮定。
“家住何?”他問。
這個問題像一針,狠狠扎進了沈清婉的心里。家……還有家,家里還有病重的母親在等。不能被困在這里!
一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讓猛地抬起頭,直視著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
“督軍,”的聲音因為激而微微抖,但吐字卻很清晰,“我不知道哪里沖撞了您,但我家中有重病的母親,等著我帶藥回去救命。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兒,求求您,放了我吧!”
強忍著淚水,將自己的份和境和盤托出,試圖用“孝道”和“常理”來打他。刻意瞞了家里的住址和更加窘迫的經濟狀況,這是最後的防備。
然而,霍霆驍聽完的話,臉上卻浮現出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反而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危險。
“清白人家的兒?”他吐出一口煙圈,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嘲弄,“本督軍瞧著,不像。”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狠狠地在沈清婉的臉上。瞬間盡失,搖搖墜。
霍霆驍站起,將只了兩口的雪茄隨意地按熄在水晶煙灰缸里。他邁開長,一步一步,朝走來。
他每走近一步,沈清婉就覺空氣中的氧氣被走一分。那強大的迫幾乎讓窒息。想後退,雙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彈不得。
男人終于在面前站定。他比高出一個頭還多,巨大的影將完全籠罩。他上那硝煙、皮革和淡淡雪茄混合的味道,霸道地侵占了的全部呼吸。
他出手,修長有力的手指,住了的下。他的指腹上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糙,力道卻不容反抗。
他微微用力,迫使抬起頭,與他對視。
“既然沖撞了我,”他低頭看著驚恐的眼睛,聲音得很低,帶著一種殘忍的宣告,“就留下抵債。”
抵債……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刺得沈清婉心口劇痛。終于明白,從他將強行擄上車的那一刻起,任何的道理和求饒,都注定是徒勞。
在這個男人眼里,沒有道理,只有他要,或者不要。
屈辱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從眼眶里滾落,劃過蒼白的臉頰,滴落在他著下的手指上。溫熱的,帶著所有的絕。
霍霆驍覺到指尖的潤,眉頭微皺,似乎有些不喜。他松開手,像是甩掉什麼臟東西一樣,用另一只手的手帕了手指。
他退後一步,重新拉開了距離,聲音也恢復了一貫的冰冷。
“來人。”
門外立刻傳來應答聲,一個穿著長衫,看起來五十多歲,神恭謹的男人走了進來,躬道:“督軍,有何吩咐?”
這是督軍府的管家,姓王。
霍霆驍看都沒看沈清婉一眼,仿佛只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品。他淡淡地吩咐道:“帶下去,安置在西樓的廂房。找個傭過來伺候,再請個醫生,給看看手上的傷。”
他的話語里,聽不出半分關心,更像是在打理一件不想太快損壞的私有。
“是。”王管家恭敬地應下。
“還有,”霍霆驍補充道,聲音冷得像冰,“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西樓院子一步。”
這最後一句,徹底宣判了沈清婉的命運。
囚。
“不……”沈清婉的翕著,發出絕的。看著霍霆驍冷漠的側臉,所有的力氣仿佛都被干了。
王管家走到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雖然恭敬,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種閱盡千帆的麻木和同。
“沈小姐,請吧。”
沈清婉沒有。的雙腳像是生了,牢牢地釘在原地。不能走,走了,就真的被關起來了。的母親怎麼辦?
轉過頭,用盡全的力氣,朝著霍霆驍的背影哭喊道:“霍霆驍!你不能這樣!你這是犯法的!你放我回去!我媽媽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的哭喊聲在空曠的房間里回,帶著撕心裂肺的絕。
然而,那個男人只是腳步微頓,連頭都沒有回。他似乎是覺得吵鬧,不耐地揮了揮手。
王管家立刻會意,對著門口使了個眼。
兩個膀大腰圓的僕立刻走了進來,們不像衛兵那樣魯,但手上的力道卻同樣不容抗拒。們一左一右地夾住沈清婉的胳膊,半拖半架地將往外帶。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霍霆驍,你這個魔鬼!”
沈清婉瘋狂地掙扎著,哭罵著,但一切都是徒勞。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厚重的門板徹底隔絕。
偏廳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霍霆驍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庭院。遠西樓的方向,一盞燈,亮了起來。
他拿起桌上那方之前為手,已經沾染了泥污和跡的白手帕,放在鼻尖嗅了嗅。上面除了腥味和泥土味,似乎還殘留著一若有似無的、獨屬于的清甜香氣。
他的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
沈清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帶到西樓的。
被兩個僕架著,穿過長長的回廊,最終被帶進了一間房間。
門在後“咔噠”一聲關上,甚至能聽到外面落鎖的聲音。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落在地。
房間里亮著燈,線和。這是一間布置得極為雅致的臥室,有的大床,致的梳妝臺,還有一個小小的起居空間。窗外是一個獨立的院子,栽種著幾株梅樹,只是窗戶上,裝著雕花的鐵欄桿。
這里很,很舒適,比家那間雨的破舊小屋好了千百倍。
可這里,是一座監獄。
一個年輕的傭端著水盆和藥箱走了進來,怯生生地看著:“小姐,我……我小翠,督軍讓我來伺"伺候您。您的手傷了,我先幫您理一下吧?”
沈清婉像是沒有聽到,只是抱著膝蓋,呆呆地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流淌。
的家,的母親……
該怎麼辦?
窗外,夜如墨,將整個督軍府吞噬。而這間亮著燈的華房間,像是一座孤島,囚著全部的希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