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沈清婉睜著眼睛,看著天從窗欞的隙里一點點進來,從灰白變亮白。眼皮又又重,嚨因為昨夜的痛哭而沙啞不堪,腹中空空如也,像一只無形的手,攥著的胃。
坐起,上那件舊已經起了褶皺,袖口還沾著昨日掙扎時留下的泥印。卻固執地平了每一褶皺,仿佛這是最後的面。
房間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吱呀”一聲,門被從外面打開了。
進來的還是小翠,的表比昨天更加小心翼翼,眼神里帶著幾分同和畏懼。後沒有跟著端著飯菜的僕,而是兩個捧著巨大托盤的丫鬟。
托盤上蓋著紅的絨布,被小心地放在了那張小圓桌上。
小翠走上前,輕聲說:“小姐,這是督軍……為您準備的。”
揭開絨布,一瞬間,滿室華。
那不是食。
托盤里,靜靜地躺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裳。最上面的是一件月白的真旗袍,領口和袖口用金線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盤扣是上好的白玉,在晨下泛著溫潤的澤。下面還有一件藕荷的,一件煙紫的,每一件都料子上乘,做工巧,是連在百貨公司的櫥窗里都不曾見過的華。
裳旁邊,是一個打開的紅木首飾盒。
盒子里鋪著黑的天鵝絨,上面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各首飾。一串飽滿圓潤的珍珠項鏈,澤和;一支鑲著紅寶石的簪子,流溢彩;還有一副鉆石耳釘,切割細,在線下折出無數細碎的亮。
這些東西,任何一件都價值不菲,足以讓和母親一輩子食無憂。
可現在,它們像一堆華麗的枷鎖,刺得沈清婉眼睛生疼。
“小姐,督軍說,請您換上裳,晚上……陪他一起用晚餐。”小翠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細不可聞。
陪他用晚餐?
沈清婉的心臟猛地一,一惡心直沖頭。想起了那個男人冰冷的眼神,想起了他上濃重的煙草和硝石混合的氣味,想起了他強行將擄上車時那不容反抗的力道。
他是囚的惡魔,現在卻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像個玩一樣去取悅他?
“我不換。”
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更添了幾分固執。
小翠愣住了,急得快要哭出來:“小姐,您別跟督軍擰著呀。督軍的脾氣……您就當是……就當是……”“是”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能勸服人的話。
沈清婉沒有再看那些華服飾,低頭看著自己上這件洗得發白的舊裳。這是母親用省下來的布票,親手為制的。上面有母親的,有作為一名學生的清白和驕傲。
絕不會下它,換上那象征著屈辱的華服。
“拿走。”沈清婉再次開口,語氣里沒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小翠手足無措地看著,又回頭看了看門口。門口不知何時多了兩個材高大的衛兵,他們穿著筆的軍裝,面無表地站在那里,像兩尊沒有的雕塑。
見沈清婉執意不從,其中一個衛兵邁步走了進來。他不像小翠那樣客氣,聲音生冰冷:“沈小姐,請您配合。不要讓我們難做。”
沈清婉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雙手抓著自己的襟,警惕地看著他。
“出去!”呵斥道。
那衛兵顯然沒有把的反抗放在眼里,他向另一個衛兵使了個眼,兩人一左一右地朝近。他們的意圖很明顯,如果不自己換,他們就要手強行給換。
“你們要干什麼?滾開!別我!”
沈清婉徹底慌了。屈辱和恐懼瞬間淹沒了。轉想跑,卻被其中一個衛兵抓住了胳膊。男人的手像鐵鉗一樣,得骨頭生疼。
“放開我!你們這群畜生!放開!”
開始激烈地掙扎,用盡全的力氣去踢打那個抓住的衛兵。另一個衛兵試圖去解領口的扣子,冰涼的手指到脖頸的皮,讓渾一,一涼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啊——!”
尖著,瘋了一樣地扭,手腳并用地反抗。混中,的手揮到了桌子上,狠狠撞上了那個紅木首飾盒。
“嘩啦——”
清脆的響聲在房間里炸開。
首飾盒翻倒在地,那串珍珠項鏈斷了線,一顆顆飽滿的珍珠蹦跳著,滾得滿地都是。紅寶石簪子和鉆石耳釘也摔了出來,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
兩個衛兵的作停住了,臉上都出現了驚慌的表。小翠更是嚇得臉慘白,用手捂住了。
門口,一道高大拔的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里,擋住了大部分的線,在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影。
霍霆驍來了。
他沒有穿軍裝,只著一件黑的質襯衫和一條深灰的西。襯衫的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出結實有力的小臂。他的頭發似乎是剛洗過,還有些微,幾縷黑發垂在額前,讓他那張廓分明的臉了幾分軍人的鐵,多了幾分危險的慵懶。
他的目掃過一地狼藉的珠寶,最後,落在了被衛兵鉗制住的沈清婉上。
的頭發在掙扎中散了,幾縷發在汗的臉頰上。眼睛又紅又腫,里面盛滿了憤怒、恐懼和不屈。像一只被到絕境的小,即使被牢牢控制住,也依舊亮出自己稚的爪牙。
“都出去。”
霍霆驍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兩個衛兵如蒙大赦,立刻松開沈清婉,和小翠一起,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還地關上了門。
房間里,只剩下他和。
霍霆驍一步一步地朝走過來。他腳上穿著一雙質地良的皮鞋,踩在散落的珍珠上,發出“咯吱咯吱”的細微聲響。那聲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沈清婉的心上。
他在面前站定,高大的材完全籠罩住。一強大的迫撲面而來,混合著他上獨有的、清冽又霸道的男氣息。
沈清婉被迫仰起頭看他。
他的下頜線繃,薄抿一條冷的直線。那雙深邃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眼神黑沉沉的,里面翻涌著看不懂的緒。
“不聽話?”他終于開口,低沉的嗓音帶著一不易察的沙啞。
這句話,和昨夜門外那個聲音一樣,彬彬有禮,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沈清婉攥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迎著他審視的目,積攢了一天一夜的憤怒和屈辱在此刻發。
“督軍大人強擄民,就不怕律法嗎?”的聲音因為激而微微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聽到“律法”兩個字,霍霆驍的角忽然向上勾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只是一個的牽,卻充滿了極致的嘲諷。
他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下一秒,他猛地出手,一把將拽到前。
沈清婉驚呼一聲,整個人都撞進了他堅的膛。鼻尖瞬間被他上強烈的氣息填滿。能覺到他襯衫下的紋理,能覺到他腔里沉穩有力的心跳。
他住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在這里,”他低下頭,湊到的耳邊,灼熱的呼吸噴灑在的耳廓上,激起一陣戰栗,“我就是律法。”
他的聲音得很低,帶著一種宣告般的殘忍和不容置喙。
沈清婉渾僵,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這個男人,狂妄到了極點,也霸道到了極點。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所有的掙扎和質問,都是徒勞。
巨大的無力攫住了。
霍霆驍的目從倔強的臉,緩緩下移,落在上那件樸素的藍布學生裝上。他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眼神里流出明顯的嫌惡。
他松開的手腕,轉而住了的下,迫使抬起臉。他的指腹糙,帶著薄繭,挲著的皮,帶來一種又痛又麻的覺。
“不換?”他看著的眼睛,又問了一遍。
沈清婉咬著,不說話,只是用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這是無聲的抗議。
“好,很好。”
霍霆驍松開了,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的袖。他的作優雅從容,仿佛剛才那個暴的人不是他。
他轉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著外面的人冷冷地吩咐:
“把所有東西都撤了。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命令,不許給送任何食和水。”
門外的小翠發出一聲抑的驚呼,但立刻噤聲。
霍霆驍的目再次投向屋里的沈清婉,那眼神冷得像冰。
“那就著。”
說完,他轉離去。
房門“砰”的一聲被關上,接著,是鑰匙在鎖孔里轉的聲音。
“咔噠。”
世界,再一次恢復了死寂。
沈清婉站在原地,一不。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滾燙的溫和被鉗制過的痛,下上也火辣辣的。
他說,那就著。
他要用來屈服。
沈清婉緩緩地走到窗邊,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依舊閃著的珍珠。慢慢地蹲下,撿起一顆。珍珠手冰涼,就像此刻的心。
胃里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是在囂。
靠著墻壁,無力地坐在地。抱住雙膝,將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這一次,沒有哭。
只是安靜地坐著,固執地穿著自己那藍布舊,守著自己最後的、也是唯一剩下的東西——尊嚴。
太從東邊升起,又緩緩地向西邊落下。線在房間里移,將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從最初的銳痛,變了持續不斷的、磨人的鈍痛。的開始干裂,嚨里像是在燒火。
但沒有去敲門,沒有去求饒。
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時間和,一點一點地侵蝕著的。
這場無聲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厚重的雕花木門在後“咔噠”一聲合攏,接著,是銅鎖落鎖扣的清脆回響。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沈清婉的心上,將最後一丁點的僥幸砸得碎。
背靠著冰冷堅的門板,里的所有力氣仿佛都被瞬間干,順著門板緩緩落在地。羊地毯得不可思議,承接住下墜的,沒有發出一聲響。
可覺不到那份,只覺得渾發冷,從骨頭里往外冒著寒氣。
偏廳里那濃重的雪茄和硝煙味似乎還縈繞在鼻尖,霍霆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和他最後那個冷漠揮手的作,在腦海里反復重播。
囚。
他真的把關起來了。
房間里亮著燈,不是家里那種昏黃的煤油燈,而是明亮又和的電燈。線灑滿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這是一間做夢都想象不出的臥室。
腳下是織著繁復花紋的西洋地毯,踩上去得像是踩在雲端。不遠,一張巨大的雕花木床鋪著潔白的羽絨被,蓬松,看起來躺上去就會陷進去。床邊是致的梳妝臺,臺面上擺著一整套銀質的梳妝用和幾個漂亮的玻璃瓶,在燈下閃爍著迷離的。另一側,還有一個小小的起居空間,擺放著天鵝絨的沙發和一張小圓桌。
空氣里浮著一種淡淡的馨香,不是廉價的香,而是一種清雅的花香,似乎是從墻角一個青瓷瓶里著的幾支白小花上傳來的。
一切都太了,太舒適了,比和母親在城南那間下雨天會水的破舊小屋好了千百倍。
可這里,是一座監獄。
抬起頭,目越過的沙發,向那扇巨大的窗戶。窗外是一個獨立的院子,夜中能約看到幾株梅樹的疏朗枝條。月很好,灑在院子里,像是鋪了一層銀霜。
很的景致。
然而,的目凝固了。那窗戶上,裝著漆黑的鐵欄桿。欄桿的樣式并非監獄那種簡單暴的直條,而是被打造了纏繞的葡萄藤蔓形狀,雕花,不仔細看,甚至會以為那只是窗戶上的一種裝飾。
可那終究是鐵欄桿。
冰冷,堅固,將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
就在怔怔出神時,旁邊一扇小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穿著干凈藍布衫的傭端著一個黃銅水盆和藥箱走了進來。
孩看到癱坐在地上的沈清婉,嚇了一跳,手里的水盆都晃了一下。怯生生地停下腳步,小聲開口:“小……小姐……”
沈清婉沒有反應,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雕,眼神空地著那扇窗戶。
孩猶豫了一下,還是壯著膽子走上前來,將水盆和藥箱放在旁邊的矮幾上。
沈清婉的眼珠了,終于將目從窗戶上移開,落在這個年輕孩的臉上。小翠長著一張圓圓的臉,眼睛很大,此刻正不安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