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從雕花鐵欄的隙里進來,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冰冷的條紋影。
沈清婉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哭昏過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冰涼的地板回到了床上。只覺得渾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遍,每一寸骨頭都在囂著酸痛。嚨干得冒火,一張,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
如同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的胃。從昨天被抓來到現在,滴水未進,米粒未沾。的虛弱讓連抬起眼皮都覺得費力。
就這麼睜著眼,空地著頭頂致的石膏雕花。這里的一切都華得像一場夢,卻是一場將死死困住的噩夢。
母親……
一想到這個詞,的心臟就像是被針狠狠扎了一下。母親的心疾離不開藥,更不得刺激。失蹤了一天一夜,母親該有多著急?
還有弟弟清河,他才十五歲,半大不小的年紀,正是沖的時候。家里沒了,母親又病著,他能撐得住嗎?
焦慮和恐懼像是無數只螞蟻,啃噬著的五臟六腑。
不行,不能再這樣躺下去了。絕食是最後的反抗,可如果代價是永遠失去家人的消息,那這種反抗就毫無意義。
就在這時,房門被極輕地敲響了。
“小姐,您醒了嗎?”是小翠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沈清婉沒有應聲。
門外安靜了一會兒,隨即傳來門鎖轉的聲音。小翠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後沒有再跟著其他人。托盤上放著一碗溫熱的白粥,旁邊還有幾碟看起來清淡爽口的小菜。
小翠將托盤放到小圓桌上,看著床上背對著的那個纖瘦影,輕聲勸道:“小姐,您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這麼熬下去子會垮的。督軍吩咐廚房給您熬了粥,您多用一點吧。”
督軍……
聽到這個稱呼,沈清婉的控制不住地僵了一下。
緩緩地從床上坐起來,一夜未梳的長發凌地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掌大的小臉愈發蒼白憔悴。的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核桃,眼底布滿了,卻再沒有一滴眼淚。
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小翠,目里是死一般的沉寂。
小翠被看得心里發,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低著頭不敢與對視。“小姐……”
“小翠。”沈清婉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求你一件事。”
小翠猛地抬頭,見掀開被子,赤著腳就要下床,連忙上前一步想要扶,卻被躲開了。
沈清婉就那麼站在冰涼的地板上,搖搖墜,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走到小翠面前,那雙曾經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滿是哀求和絕。
“撲通”一聲,毫無預兆地跪了下去。
“小姐!您這是做什麼!使不得!快起來!”小翠嚇得魂飛魄散,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慌忙要去扶。
沈清婉卻死死地跪在地上,抓住了小翠的角,力氣大得驚人。“小翠,我求求你,幫我打聽一下我家里的消息。我媽媽有很嚴重的心疾,我弟弟還小……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我快要瘋了!”
仰著頭,眼淚終于再次決堤,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地落。“我什麼都沒有了,我只有他們了……求求你,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幫我打聽一下,他們是死是活,你告訴我一聲,好不好?”
小翠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孩,再也沒有了初見時那份倔強和清冷,只剩下搖尾乞憐般的卑微。也是窮苦人家的兒,如何能不懂這種天天不應、地地不靈的絕。
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扶著沈清婉的手臂都在發抖。“小姐,您快起來……這要是讓督軍知道了,我們都要沒命的……”
“我不管他!”沈清婉的緒有些失控,聲音拔高了些許,“他可以關著我,可以殺了我,但他不能讓我連我家人的死活都不知道!小翠,算我求你了!”
說著,就要對著小翠磕頭。
“別!別這樣小姐!”小翠死死地拉住,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咬著牙,心里天人戰。只是個下人,督軍的手段是見過的,要是被發現私下替沈清婉傳信,下場不堪設想。
可是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孩哭得肝腸寸斷的樣子,那點明哲保的念頭,終究還是被惻之心了下去。
“小姐,你先起來……你先起來吃飯。”小翠將從地上用力攙扶起來,讓在椅子上坐好,“你若是不吃飯,把自己出個好歹來,就算有了家里的消息,你又能做什麼呢?”
沈清婉怔怔地看著,似乎從的話里聽出了一希。
小翠狠了狠心,低了聲音,湊到耳邊飛快地說:“你先把粥喝了,你放心,我……我想辦法托我外出的哥哥幫你去城南問問。但是小姐,你千萬不能再鬧了,要是讓外面守著的人看出什麼端倪,我們倆都活不!”
希,像是從不風的黑屋子里,猛地照進來的一束。
沈清婉的眼睛里瞬間迸發出了驚人的神采,反手抓住小翠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真的?你真的愿意幫我?”
“你先吃飯。”小翠把那碗粥推到面前,語氣里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你吃完了,我就去。你要是不吃,我現在就走,再也不管你了。”
這一次,沈清婉沒有再抗拒。
拿起勺子,像是完一個任務一樣,機械地將一碗粥盡數吞了下去。滾燙的粥過干涸的嚨,一路燙到胃里,那被折磨了一天一夜的終于得到了一,卻也攪得一陣陣地犯惡心。
強忍著嘔吐的,將空碗放到桌上,抬起一雙通紅的眼睛看著小翠。
那眼神里的期盼和依賴,讓小翠心頭一酸。點點頭,不再多說,迅速收拾了碗筷,端著托盤快步走了出去。
房間里,又只剩下了沈清婉一個人。
等待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了的酷刑。
不敢躺下,也不敢坐著,只能在房間里像一只被困的野一樣,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一會兒走到窗邊,著鐵欄桿朝外張,希能看到小翠的影;一會兒又跑到門邊,耳朵在門板上,想從外面的靜里分辨出些什麼。
可是什麼都沒有。
外面安靜得可怕,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鳥。
不知道小翠的哥哥什麼時候才能去,什麼時候才能有消息。的腦子里一團,一會兒想著母親的藥是不是斷了,一會兒又想著弟弟是不是跟人起了沖突。各種可怕的念頭在腦海里盤旋,讓幾近崩潰。
時間從清晨走到了午後,又從午後挪到了黃昏。
夕的余暉將整座西樓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可沈清婉只覺得渾發冷。
小翠一直沒有再出現。
是不是騙我的?是不是本就沒打算幫我,只是為了讓我吃飯才隨口應付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如墜冰窟。
就在快要被絕徹底吞噬的時候,門外終于傳來了悉的、輕微的腳步聲。
沈清婉猛地沖到門邊,心臟狂跳不止。
門鎖轉,小翠的影出現在門口。
的臉比早上的時候還要蒼白,一點都沒有,眼睛紅得像是剛剛大哭過一場。手里沒有端任何東西,進來後,就立刻反手將門關上,甚至還落了鎖。
沈清婉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怎麼樣了?”沖上去,抓住小翠的手臂,聲音都在發抖,“我媽媽……我弟弟……他們怎麼樣了?”
小翠看著,哆嗦了半天,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搖頭,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滾了下來。
這個反應,比任何言語都更讓沈清婉到恐懼。
“你說話啊!”沈清婉幾乎是在尖,用力地搖晃著小翠,“你快說啊!到底出什麼事了!”
“小姐……”小翠終于哭出了聲,聲音破碎而絕,“我哥……我哥他去了……晚了……都晚了……”
“什麼晚了?”沈清婉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放印子錢的……昨天下午就找上門去了……”小翠泣不聲,斷斷續續地將打聽來的消息說了出來,“他們說……說你們家欠了錢還不上,就把……就把房子給占了,把東西都扔了出來……”
房子……沒了?
沈清婉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扶住旁邊的桌子才勉強沒有倒下。
“我娘呢?我娘怎麼樣了?”用盡全的力氣,從牙里出這句話。
小翠不敢看的眼睛,聲音低得像蚊子哼:“鄰居說……說伯母……看到那些人砸東西,一急……就……就犯了心疾,當場就暈過去了……後來……後來被人送到醫院去了,醫生說……說況很不好,急怒攻心……隨時都……”
後面的話,小翠已經說不出口了。
沈清婉的劇烈地晃了一下,從的臉上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不……不會的……
“我弟弟呢?清河呢?他不是在家嗎?”像是抓著最後一救命稻草。
小翠的哭聲更大了,猛地跪倒在沈清婉的腳邊,抱著的嚎啕大哭:“清河爺他……他跟那些人打了起來,被打了一頓……後來……後來就跑了,誰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小姐!都怪我!都怪我沒有早點去打聽!是我害了你家啊!”
弟弟……失蹤了……
一連串的噩耗,像是一柄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沈清婉的頭頂。
房子沒了。
母親病危。
弟弟失蹤。
家……沒了。
世界在耳邊轟然倒塌。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聽不到小翠的哭聲,也覺不到自己指甲掐進掌心里的疼痛。的眼前只剩下一片紅,腦海里只有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
霍霆驍。
是霍霆驍!
如果不是他把自己抓到這里來,昨天就能拿到錢去還債!
如果不是他把自己囚在這里,就能守在母親邊,就不會讓那麼大的刺激!
如果不是他,的家就不會散!
這一切,全都是因為他!那個惡魔!那個毀了的男人!
一極致的悲痛和怨恨,從的腔深猛地噴涌而出。
“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從沈清婉的嚨里撕裂而出,帶著和淚,響徹了這棟華麗而死寂的牢籠。
再也支撐不住,地沿著桌沿倒在地。
這一次,沒有哭。
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里面卻空無一,只有無邊無際的、比死亡還要沉寂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