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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8章 書房“侍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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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里的痙攣還未完全平息,餐廳厚重的木門便被一個傭人悄無聲息地推開。

那傭人穿著一灰撲撲的制服,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一眼,只是恭敬地站在門邊,聲音得極低:“沈小姐,帥請您去書房伺候。”

伺候。

這兩個字像兩淬了毒的細針,準地扎進沈清婉的耳,再順著脈一路刺進心臟。

放在膝上的雙手猛地攥,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里,那點尖銳的刺痛,讓勉強維持著臉上的平靜。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一個男人,在深夜,讓一個人去他的書房“伺候”。這幾乎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暗示,一種屬于上位者對所有的、理所當然的宣告。

屈辱和恐懼再一次席卷而來,幾乎要將剛剛用恨意筑起的心防沖垮。以為他至會給一點息的時間,讓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家破人亡,讓適應這囚籠般的生活。

錯了。

惡魔,從不會對獵施以仁慈。

“帶路吧。”

的聲音出口,連自己都驚訝于其中的平靜。那是一種被巨大的恐懼和恨意反復碾過後,所剩下的、空的死寂。

傭人似乎也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會如此順從,連一反抗和掙扎都沒有。他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那眼神里混雜著同、憐憫

沈清婉跟著他,走出了這座金碧輝煌卻冰冷刺骨的餐廳。

這一次,他們沒有走那條鋪著猩紅地毯的走廊,而是轉向了另一側,踏上了一道由深胡桃木鋪就的旋轉樓梯。

樓梯的扶手雕刻著繁復的薔薇花紋,冰涼的從的指尖傳來。一步一步往上走,腳下的高跟鞋踩在木質的臺階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空曠,而又寂寥,像是走向刑場的最後腳步。

這里的空氣,比樓下更加沉悶。線也暗淡了許多,墻壁上不再是那些彩艷麗的西洋油畫,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裝裱古樸的書法字畫,筆力遒勁,氣勢磅礴。空氣里,那屬于霍霆驍的、混雜著煙草與硝煙的濃烈氣息更加清晰,還夾雜著一舊書卷和皮革的味道。

這里是他的領地,一個更加私、更加充滿他個人印記的空間。

傭人在一扇厚重的、幾乎與墻壁融為一的深棕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三下。

“進來。”

門傳來男人低沉冷的聲音。

傭人推開門,側讓到一邊,對著沈清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然後便再次低下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影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沈清婉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冰冷,帶著木頭和墨香,卻讓口發悶。攥的拳頭松開,又攥,指甲在掌心劃出更深的痕。

想到了還在醫院里生死未卜的母親,想到了下落不明的弟弟。

不能退。

抬起腳,邁進了那扇門。

門在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書房里的景象,讓有片刻的失神。

這里沒有想象中的曖昧大床,也沒有任何奢靡的陳設。

這是一個巨大得有些過分的空間。三面墻壁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麻麻地塞滿了各種書籍,從線裝的古籍到燙金封皮的德文軍事著作,應有盡有。另一面墻上,則掛著一幅巨大的、幾乎占據了整面墻的中華版圖。上面用不同的標記標注著各個勢力的范圍,麻麻的箭頭和注釋,彰顯著主人的野心。

房間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桌上堆著半人高的公文,一部黑的電話機,還有一個黃銅的筆筒,里面著幾支鋼筆。

霍霆驍就坐在這張桌子後面。

他已經下了那筆的軍裝外套,只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領口的第一顆扣子解開了,出小片結實的和清晰的鎖骨線條。袖子隨意地挽到了手肘,出兩條線條流暢分明的小臂。那上面,還能約看到剛才掙扎時留下的幾道淺淺的抓痕,在他的映襯下,有一種奇異的曖昧。

他沒有看,正低頭專注地審閱著一份文件。暖黃的臺燈線從側面打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和冷的下頜線。他的鼻梁高,很薄,此刻正抿著,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威嚴和專注。

他工作時的樣子,和他用餐時那種優雅的殘忍、拖拽時那種暴的野蠻,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純粹的、屬于男的力量。他就像一頭蟄伏在自己領地里的雄獅,每一個細微的作都充滿了掌控一切的威。

沈清婉站在那里,渾的幾乎都要凝固了。像一個誤巨人國度的闖者,手足無措,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偌大的書房里,只有他手中鋼筆的筆尖劃過紙張時發出的沙沙聲。

這比任何疾言厲的審問都更讓煎熬。未知的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的嚨。

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雙都開始發麻。

終于,他批完了最後一份文件,將鋼筆“啪”的一聲扔進筆筒。

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終于落在了的上。

他的目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審視貨品般的冷漠。從的臉,到的脖頸,再到因張而微微抖的。

沈清婉覺自己像被剝了服,赤地暴在他的視線之下,無所遁形。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腳下卻像生了一樣,彈不得。

“過來。”他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沙啞。

沈清婉的一僵。

咬著牙,用盡了所有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沒有轉逃跑。邁開已經僵的雙,一步一步,慢慢地朝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在離書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讓能更清晰地聞到他上那混合著硝煙和皂角的味道,霸道而有侵略。

以為他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辱的話,或者做出什麼侵犯的舉。

然而,他只是抬起手,用下指了指書桌旁一張稍矮一些的輔桌。

“磨墨。”

簡單的兩個字,清晰地傳的耳朵。

沈清婉整個人都愣住了。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張花梨木的小桌上,靜靜地擺放著一方古樸的硯臺,旁邊是一塊上好的徽墨和一只小小的水盂。

磨墨?

他讓來書房,就是為了……磨墨?

這巨大的落差,讓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那積蓄了許久的、準備玉石俱焚的決絕,像是猛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落了個空。

霍霆驍似乎沒有耐心等待的反應。他見不,眉頭微微皺起,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出些許不悅。

沈清婉一個激靈,立刻回過神來。

不敢再有片刻的遲疑,連忙走到那張小桌前,在一張配套的圓凳上坐下。拿起水盂,小心翼翼地往硯臺里倒了些許清水,然後拿起那塊沉甸甸的墨錠。

墨錠手冰涼堅,上面雕刻著細的山水樓閣。

深吸一口氣,開始以垂直的姿態,用均勻的力道,在硯臺上緩緩地、一圈一圈地研磨起來。

這是從小就學會的本事。父親最書法,總是在閑暇時教如何識墨、選墨、磨墨。他說,磨墨亦是磨心,心要靜,力要勻,磨出來的墨,才能澤黑潤,紙不暈。

曾經,這是父間溫馨的日常,是書香門第的雅趣。

而現在,卻在這里,為的仇人做著同樣的事。

何其諷刺。

鼻尖縈繞著清雅的墨香,耳邊是墨錠與硯臺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這悉的一切,非但沒有讓到平靜,反而像一把鈍刀,在的心上反復切割。

垂著眼,長長的睫在眼下投下一片影,遮住了所有的緒。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作上,不敢有毫分心。

時間,再一次在靜默中流淌。

書房里,兩種聲音織在一起。

一種,是磨墨時發出的、平穩而規律的“沙沙”聲。

另一種,是他翻閱文件時,紙張發出的清脆聲響。

他似乎已經完全投到了工作中,徹底將當了空氣。

沈清婉繃的神經,在這樣詭異的平靜中,竟然有了一極其微弱的松懈。不再像剛才那樣如臨大敵,而是有了一余力,去地觀察這個男人。

不敢抬頭,只能用眼角的余,悄悄地打量他。

他看文件的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偶爾看到要,會用一支紅的鉛筆在上面做出標記。他的眉頭時而蹙起,形一個深刻的“川”字,時而又舒展開。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整潔。那雙手,看起來既能握筆批閱決定千萬人命運的公文,也能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結束一條鮮活的生命。

想起他在餐廳里說的話,想起他威脅時那冰冷的語氣。

這個男人,絕非善類。他手握滔天的權勢,掌控著無數人的生殺大權。冷酷、無、殘忍……這些詞語都不足以形容他。

就在這時,桌上的那部黑電話機,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鈴聲。

“鈴——鈴——”

尖銳的聲音劃破了書房的寧靜,讓沈清婉的心也跟著猛地一跳,手上的作都停頓了一下。

霍霆驍拿起電話聽筒,只說了一個字:“講。”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他的臉沒有任何變化,但沈清婉能覺到,他周的氣,瞬間又低了幾度。

“一群廢。”他冷冷地吐出四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膽寒的迫,“連個藏在租界里的人都找不到?”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叩、叩”的聲響,仿佛是催命的鼓點。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他的聲音里沒有一緒的波,平靜得可怕,“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尸。”

沈清婉磨墨的手,徹底僵住了。

死死地咬住下,才沒有讓驚呼聲沖出嚨。

他在找人。

是在找的弟弟,沈清河嗎?

一冰冷的寒意,從的尾椎骨一路向上,直沖天靈蓋。

“還有,”他繼續說道,語氣愈發冰冷,“城西那批貨,是誰的手腳,查清楚了?”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在匯報。

霍霆驍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沒有任何變化。片刻後,他扯了扯角,那是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坂田株式會社?”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嘲弄,“膽子不小。告訴張副,不用跟他們廢話了。”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仿佛在討論今天天氣好壞的平淡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理掉。做得干凈點,別留下活口。”

理掉。

別留下活口。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從他里說出來,卻帶著尸山海般的腥氣。

沈清婉的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知道軍閥殺人,知道這個時代人命如草芥。可當這種草菅人命的命令,如此輕描淡寫地從邊這個男人里說出來時,那種沖擊力,那種深骨髓的恐懼,是任何想象都無法比擬的。

他不是在威脅。

他是真的會殺人。

為了貨,為了地盤,為了任何膽敢挑釁他權威的人。

那麼,為了順從,他對自己那還在醫院里的母親,和下落不明的弟弟,又會做出什麼?

沈清婉不敢想。

只覺得渾的都涼了,手腳冰冷得像是浸在冰水里。

磨墨的聲音停了。

霍霆驍似乎察覺到了這份突兀的寂靜。他掛斷電話,那雙銳利的眼眸,隔著繚繞的燈,準地投向了。

“怎麼停了?”他問,語氣平淡。

沈清婉的心臟瘋狂地擂著,幾乎要從腔里跳出來。垂著頭,死死地盯著硯臺里那汪濃黑的墨,強迫自己重新開始作。

可是的手,抖得厲害,本不聽使喚。

墨錠在硯臺上發出了幾聲磕磕絆絆的、不調的刮聲。

霍霆驍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站起,高大的影帶著一強大的迫,繞過書桌,朝走了過來。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沈清婉的心尖上。

張得連呼吸都忘了。

他走到的後,停下。

能覺到他灼熱的溫,能聞到他上更加清晰的、屬于男的氣息。那氣息像一張無形的網,將牢牢地籠罩。

僵坐在那里,一不敢,後背得筆直,像一隨時可能繃斷的弦。

一只大手,忽然覆上了握著墨錠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帶著一層薄薄的、因為常年握槍而磨出的繭子。那糙的,燙得沈清婉的皮都開始戰栗。

猛地一,像被蝎子蟄了一下,下意識地就想把手回來。

“別。”

他的聲音,就在的頭頂響起,低沉,而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的手,牢牢地包裹住的手,然後帶著的手,在硯臺上重新開始研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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