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後,霍霆驍再也沒有踏過的房門。
沈清婉腳踝上的疼痛,在藥膏和靜養的雙重作用下,一天天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骨髓的麻木和混。
那個深夜,他鬼魅般潛,用那雙沾滿腥和硝煙的手,為輕按傷的畫面,像一拔不掉的刺,深深扎進了的腦海里。
想不通。
這個男人,時而暴戾如魔鬼,時而又流出這樣令人費解的溫。他到底想做什麼?這種打一掌再給一顆糖的把戲,不是不懂。可這顆糖,卻包裹著劇毒,讓心驚膽戰,避之不及。
一周後,老軍醫最後一次來復診。
拆掉厚重的夾板和繃帶,腳踝依舊有些紅腫,但已經能看出纖細的廓。
“恢復得很好,骨頭長住了。接下來一個月,可以拄著拐杖慢慢走,但切記不可用力。”老軍醫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小心翼翼地囑咐,眼神時不時地飄向門口,生怕那位煞神突然出現。
送走軍醫,房間里重歸寂靜。
沒過多久,傭張媽端著午飯走了進來,態度比以往更加恭敬。
“沈小姐,這是督軍特意吩咐廚房為您燉的烏湯,說是有助于您恢復。”張媽將托盤放在桌上,又從後拿出一制作良的紫檀木拐杖,“督軍還說,您要是覺得悶,可以在府中四走走,散散心。”
沈清婉的視線落在那個雕刻著致花紋的拐杖上,沒有說話。
四走走?
抬眼,看到門口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兩個穿灰制服的衛兵,形筆,面無表,像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這便是他所謂的“自由”。一個更大,卻依舊看得見邊界的牢籠。
“知道了。”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什麼緒。
張媽躬退了出去。
午後的過玻璃窗,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斑。沈清婉扶著床沿,小心翼翼地將傷的腳踩在地上。一陣細微的刺痛傳來,但完全在可以忍的范圍。
拿起那紫檀木拐杖,冰涼的從掌心傳來。拄著它,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到了窗邊。
窗外是修剪得一不茍的西式花園,草坪,噴泉,盛開的薔薇。一切都得像一幅畫,卻也死氣沉沉,毫無生氣。
不想待在這個房間里,每一寸空氣都殘留著他的氣息,讓窒息。
打開房門,門口的兩個衛兵立刻直了子,目如影隨形,卻又刻意保持著三步遠的距離。
沈清婉沒有理會他們,拄著拐杖,沿著長長的走廊向前走去。
這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參觀”這座督軍府。府邸很大,中西合璧的建筑風格著主人的強勢和財力。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可鑒人,映出孤單的影。墻上掛著價值不菲的西洋油畫,轉角卻又擺著古樸的明代花瓶。
一切都像他的人一樣,充滿了矛盾和割裂。
漫無目的地走著,腳下的步子因為不悉拐杖而有些不穩。衛兵不遠不近地跟著,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那份存在卻像兩座大山,得不過氣。
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眼前出現了一扇厚重的深褐木門。門沒有完全關嚴,出一條隙。
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從門里,飄出一悉的、讓安心的味道——是舊書頁混合著墨香的氣息。
的心猛地一跳。
在沈家還未敗落時,的父親就有一間這樣的書房。從小便是在這種氣味中長大的。
猶豫了一下,出沒有拄拐的那只手,輕輕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吱呀——”
一聲輕響,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面前展開。
這里沒有外面那種金碧輝煌的迫。整整三面墻,都是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書架,上面麻麻地擺滿了各種書籍。從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空氣中飛舞著細小的塵埃,一切都顯得靜謐而安詳。
這簡直像一座小型的圖書館。
愣在門口,一時間忘了自己在何。
後的衛兵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并沒有上前阻止。督軍的命令是“可以在府中走”,這里,自然也屬于“府中”。
沈清婉深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書香和的味道讓繃了許久的神經得到了一舒緩。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去。
的指尖輕輕劃過一排排書脊,著那些不同材質封面的。文學、歷史、哲學、軍事……分門別類,井井有條。看得出來,這些書并非只是擺設,有很多都有被翻閱過的痕跡。
一個殺伐果斷的鐵軍閥,竟然有這樣一間書房?
沈清婉覺得這個世界越來越魔幻了。
的腳步在一排書架前停下。這里的書,與其他區域截然不同。書脊上全是看不懂的外文,還有一些,則是用中文標注著——《赫氏科學》、《格雷氏解剖學》、《本草綱目詳解》、《傷寒雜病論》……
竟然是醫書!而且中西兼有,數量龐大。
沈清婉的心跳了一拍。
父親雖是文人,卻也通岐黃之,從小耳濡目染,對醫理藥學并非一竅不通。家道中落後,甚至想過,若不是兒諸多不便,或許可以憑著這點皮本事去藥鋪當個學徒,至能養活自己。
出手,出一本厚厚的《外科手圖解》。
翻開書頁,里面是無比細的人解剖圖和手械圖。看得了神,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父親在燈下教辨認位、講解藥理的那個夜晚。
知識,是這世上唯一誰也搶不走的東西。
是在這世之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力量。
從那天起,書房了沈清婉在這座牢籠里唯一的避難所。
每天的生活變得規律起來。上午,會拄著拐杖來到書房,找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灑在上,暖洋洋的。會沉浸在那些深奧的醫學典籍里,忘記時間,忘記疼痛,也暫時忘記了那個囚的男人。
看得極其認真,不僅看,還找來紙筆,將重要的部分摘抄下來,用自己能夠理解的方式重新梳理。的記憶力極好,許多復雜的藥方和人結構圖,看過幾遍便能牢牢記在腦子里。
像一塊干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知識的養分。知道,這不僅僅是為了打發時間,更是在為自己積蓄力量。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清楚,多一項本事,就多一條活路。
對于的這種“安分”,霍霆驍那邊沒有任何反應。他既沒有來打擾,也沒有止進書房。那兩個衛兵依舊像影子一樣跟著,但只要待在書房里,他們就會守在門外,給留下一片小小的、安寧的天地。
這天下午,沈清婉正專注于一本德文版的神經學專著,留過洋,德語不算通,但借助字典,也能勉強看懂。看得太神,連後有人走近都沒有察覺。
直到一個高大的影將整個人籠罩住,連同面前書頁上的,也一并奪走。
空氣里瞬間多了一悉的、冷冽的煙草氣。
沈清婉的猛地一僵,握著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重重的墨痕。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依舊維持著低頭的姿勢,長長的睫垂下,掩蓋住眼底所有的緒。心臟在腔里瘋狂地跳,擂鼓一般。
他要做什麼?他終于要收回這點可憐的“自由”了嗎?
霍霆驍就那麼站在後,一言不發。
他今天穿的不是軍裝,而是一黑的質襯衫和長。襯衫的袖子隨意地卷到手肘,出結實有力的小臂。他微微俯,視線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
上面是清秀工整的字跡,旁邊還畫著大腦神經的結構圖,標注著麻麻的德文單詞。
他的目在畫的圖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又移到了繃的、泛著脆弱青的脖頸上。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和他的。
沈清婉覺自己快要被這種沉默的力瘋了。攥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就在準備豁出去,起面對他的時候,他卻忽然直起,轉走向另一排書架。
他修長的手指在一排排裝書上過,最後出一本。然後,他便靠在書架上,自顧自地翻閱起來。
他……不打算理?
沈清婉的腦子了一團漿糊。完全看不懂這個男人了。
不敢,不敢抬頭,只能僵地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假裝自己還在認真看書。可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不遠那個男人上。
能聽到他偶爾翻書頁的沙沙聲,能覺到他審視的目時不時地落在自己上,像實質的針,扎得坐立難安。
一個小時,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于,聽到他合上書本,放回原的聲音。
腳步聲響起,向走來。
沈清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腳步聲只是從邊經過,沒有毫停留,徑直走向門口,離開了書房。
直到那扇沉重的木門被重新關上,將他的氣息徹底隔絕在外,沈清婉才像是被走了所有力氣,癱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地著氣。
後背,已經被冷汗浸。
第二天,當沈清婉再次來到的專屬座位時,卻發現桌上多了一些東西。
一套嶄新的文房四寶——湖筆、徽墨、宣紙、端硯,樣樣都是價值不菲的品。
旁邊,還整整齊齊地摞著幾本最新的外文期刊,封面上印著昨天查過好幾次的德文單詞。
《柳葉刀》、《新英格蘭醫學雜志》……全都是當今世界最頂尖的西醫期刊。
沈清婉出手,指尖輕輕著那冰涼的封面,卻像墜了冰窖。
他知道了。
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在看什麼書,知道需要什麼,甚至知道在哪方面遇到了困難。
他沒有阻止,沒有懲罰,反而以一種恩賜的姿態,將需要的一切,都送到了的面前。
這不是善意,這是更高明的控制。
他好像在用這種方式提醒: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給的。包括你以為能為你武的知識。
沈清婉緩緩地閉上眼,一巨大的無力將淹沒。
腳踝的傷口已經不再疼痛,可的心,卻被這個男人用一張看不見的網,越收越,痛得快要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