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誰給你母親治頭風”,像是一道驚雷,在死寂的書房里轟然炸響。
霍霆驍著脖頸的手指,猛地一僵。
那幾乎要將骨碎的力道,在瞬間凝滯了。他眼中的殺意并未褪去,卻多了一層濃重的、化不開的驚疑。
沈清婉的口劇烈起伏,肺里的空氣稀薄得可憐,眼前陣陣發黑。能覺到,死神的手已經到了的皮,但賭對了,那只手,停了下來。
“你說什麼?”霍霆驍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他緩緩松開手,但高大的軀依舊將困在墻壁與他之間,那迫分毫未減。
脖子上終于傳來新鮮空氣,沈清婉貪婪地息著,咳得撕心裂肺。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治頭風?就憑你?”霍霆驍的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他顯然不信,只當是急之下胡言語的又一個花招。
沈清婉扶著墻,強迫自己站穩。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必須讓他信。
抬起那雙被淚水沖刷得格外清亮的眼眸,迎上他審視的目,聲音因咳嗽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大帥若是不信,可以仔細回想一下。老夫人的頭風,并非尋常頭痛。”
霍霆驍的眉頭擰得更,沒有說話,等著的下文。
“老夫人發作時,是否畏、厭聲,尤其在雨天或午後,痛會急劇加重?”沈清婉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他的心上,“發作前,眼前會短暫出現斑,并伴有惡心反胃之。每次疼痛難忍時,下意識按的地方,并非頭頂,而是眉骨上方的眉棱骨,以及耳後凹陷的翳風。”
每說一句,霍霆驍的臉就沉一分。
這些癥狀,準得可怕。尤其是按位的細節,那是他無數次看到母親在病痛中無意識的作,連府里的老醫生都只說是積年舊疾,從未說得如此準細致。
他眼中的譏諷和殺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探究和審視。他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這個他以為自己已經掌控在掌之間的、弱的江南姑娘。
“你怎麼知道的?”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危險的盤問意味。
“家父雖是舉人,卻也酷岐黃之,家中藏有不醫書。”沈清婉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緒,“晚輩自耳濡目染,略懂皮。在安瀾院見到老夫人時,便見眉心郁結,太青筋現,正是肝上、氣不通的頭風之兆。”
這半真半假的說辭,聽起來天無。
霍霆驍沉默了。書房里安靜得可怕,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他盯著,那目像手刀一樣,試圖將從里到外剖開,看看到底還藏著多。
良久,他突然轉,對著門外冷聲吩咐:“去,把老夫人請到書房來。”
沈清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正面鋒!這是最直接的驗證,也是最危險的賭局。贏了,能活。輸了,會死得更慘。
沒過多久,書房的門被推開。霍老夫人由丫鬟扶著,走了進來。顯然已經歇下了,只穿了件家常的對襟衫,看到書房里劍拔弩張的兩人,尤其是看到沈清婉那副衫不整、滿臉淚痕的狼狽模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霆驍,三更半夜的,你又在胡鬧什麼?”老夫人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
霍霆驍沒有理會母親的責問,他只是側過,出後的沈清婉,單刀直地開口:“說,能治您的頭風。”
霍老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目落在沈清婉上,那眼神冰冷又輕蔑:“胡說八道!一個來路不明的黃丫頭,也敢妄談醫!霆驍,你是不是被灌了什麼迷魂湯?”
面對霍老夫人毫不掩飾的敵意,沈清婉反而鎮定了下來。深吸一口氣,對著老夫人微微躬:“晚輩不敢妄言能治,但家傳有一套舒緩頭風的按手法,或許能讓老夫人暫時緩解痛楚。是與不是,一試便知。”
“你……”霍老夫人還想呵斥。
“娘。”霍霆驍卻打斷了,他的聲音里帶著一不容拒絕的堅持,“讓試試。”
他太清楚母親被這頭風折磨了多年,遍請中西名醫,也不過是靠著止痛藥和鎮靜劑勉強維持。只要有一線希,他都愿意嘗試。
霍老夫人看著兒子那雙執拗的眼睛,最終還是妥協了。不信這個小丫頭片子,但信自己的兒子。在書桌後的太師椅上坐下,冷著臉,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的姿態。
霍霆驍對著沈清婉抬了抬下,吐出一個字:“按。”
那是一個命令。
沈清婉定了定神,走到霍老夫人的後。出手,指尖還帶著劫後余生的微,但當到老夫人繃的肩頸時,那份抖奇跡般地消失了。
的手指纖細修長,卻帶著一沉穩的力道。沒有立刻去按頭部,而是先從風池開始,以指腹輕而持續地打圈按。然後是肩井,力道由輕到重,準地找到了那最酸脹的筋結。
霍老夫人原本僵的,在練的手法下,不自覺地放松了些許。
接著,沈清婉的雙手來到的頭部,用指腹代替指甲,從太開始,順著膽經的走向,一路按到翳風。的作不疾不徐,每一次按,每一次,都仿佛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將那盤踞在頭部的郁結之氣,一點點地疏散開來。
書房里,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霍霆驍站在一旁,高大的影在燈下投出長長的影子。他死死地盯著沈清婉的每一個作,看著專注的側臉。燈下,長長的睫微微,鼻尖滲出細的汗珠,那份脆弱與指尖的專業和沉穩,形了一種奇異而矛盾的融合。
這個人,到底有多面?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閉目養神的霍老夫人,發出了一聲綿長而舒緩的嘆息。
“是松快了些。”
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靜水,在書房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丫鬟們臉上出驚喜的神。霍霆驍那雙一直繃的黑眸里,也終于閃過一不易察覺的松。
沈清婉緩緩收回手,額角的碎發已被汗水浸,在蒼白的臉頰上。後退一步,輕聲說:“老夫人,這套手法只能暫時疏通經絡,治標不治本。您的頭風病在肝,需以溫和的方子,佐以針灸,慢慢調理氣,方能斷。”
說完,便安靜地垂手立在一旁,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霍老夫人緩緩睜開眼,轉過頭,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被兒子擄來的姑娘。眼前的沈清婉,臉蒼白,神疲憊,但那雙眼睛卻清澈而堅定,再沒有了方才的驚惶。
這眼神,不像是一個只會哭哭啼啼的玩。
“你先下去吧。”霍老夫人對說,語氣雖然依舊平淡,卻沒有了之前的鄙夷和不屑。
“是。”沈清婉如蒙大赦。
轉,腳步虛浮地向門口走去。與霍霆驍肩而過時,能覺到他那灼熱的、帶著探究的目,像烙鐵一樣燙在的上。
他沒有再攔。
直到沈清婉的影消失在門外,霍霆驍才走到母親邊,聲音低沉:“娘,您覺得如何?”
霍老夫人沒有直接回答,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眼神意味深長:“這個姑娘,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頓了頓,看著窗外深沉的夜,又說了一句:“把留下來,倒也未必是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