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那場驚心魄的對峙,耗盡了沈清婉所有的心力。
回到房間,一夜無眠。天蒙蒙亮時,才在疲憊中沉沉睡去,卻又很快被噩夢驚醒。夢里,是弟弟清河那張沾滿泥污的小臉,他哭著喊“姐姐,救我”,然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拖無邊的黑暗。
“清河!”
沈清婉猛地從床上坐起,冷汗浸了寢。窗外天大亮,已是上午。
大口地著氣,心臟狂跳不止。昨晚贏得的暫時息,并沒有讓到毫輕松。只是從一個懸崖邊,跳到了另一個懸崖邊。治好老夫人的頭風,是目前唯一的生機,也是為尋找弟弟爭取時間的唯一籌碼。
正在這時,房門被叩響了。
進來的不再是普通的丫鬟,而是那位神嚴肅的劉管事。
“沈小姐,”劉管事手里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套嶄新的水藍旗袍和一雙小巧的皮鞋,“大帥吩咐,讓您換服,準備出府為老夫人采買藥材。”
出府?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沈清婉的腦海中炸開。有多久沒有呼吸過督軍府以外的空氣了?
看著劉管事,試圖從那張刻板的臉上看出些什麼,但那里什麼都沒有。
“藥方我已經寫好了。”沈清婉下心頭的波瀾,聲音聽起來還算平穩。走到桌邊,提起筆,在一張干凈的信箋上,一氣呵地寫下了一張溫補肝腎、平息肝的方子。字跡娟秀,卻又著一沉穩的力道。
劉管事接過藥方,看了一眼,雖然不懂,但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讓眼中的審視淡了些許。
換好服,沈清婉跟著劉管事走出房門。院子里,兩個全副武裝的衛兵已經等在那里,腰間別著锃亮的駁殼槍,面無表,像兩尊鐵塔。
“沈小姐,他們會護送你。”劉管事代了一句,便轉離去。
護送?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的監視罷了。
沈清婉心中冷笑,面上卻不聲。
當真正走出督軍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時,久違的灑在上,帶著暖洋洋的溫度。街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小販的賣聲、孩的嬉鬧聲、汽車的鳴笛聲……這些鮮活的、充滿了人間煙火氣息的聲音,讓恍如隔世。
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哪怕這自由短暫得可憐。
的後,兩個衛兵不遠不近地跟著,步伐沉穩,目銳利,將所有試圖靠近的路人都隔絕開。他們像一道無形的墻,將和這個熱鬧的世界清晰地分割開來。
沈清婉要去的是城中最有名的藥鋪——百草堂。
一踏進藥鋪,那濃郁的、混合了上百種藥材的獨特氣味便撲面而來。這味道讓到莫名的心安,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父親在書房里一邊看醫書,一邊教辨認藥材的午後。
將藥方遞給柜臺後的老師傅。老師傅扶了扶老花鏡,只看了一眼,便“咦”了一聲,抬起頭,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清麗俗的年輕姑娘。
“這方子……配伍妙,用藥大膽又不失穩重,敢問小姐師從何人?”
“家父略懂岐黃之,不敢稱師承。”沈清婉謙虛地回答。
“好方子,好方子啊!”老師傅連連贊嘆,立刻轉去抓藥。
沈清婉站在一旁靜靜地等候,目掃過那一排排寫著藥名的屜。而那兩個衛兵,則像門神一樣,一左一右地立在藥鋪門口,引得不人側目。
“姑娘這方子,可是用來調理肝上引起的頭風之癥?”
一個溫潤清朗的聲音自後響起。
沈清婉回過頭,看到一個穿著干凈的月白長衫的年輕男人。他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眉目清秀,氣質儒雅。他的手里拿著幾卷醫書,上帶著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這個藥鋪的氛圍融為一。
他不像霍霆驍那樣,帶著咄咄人的侵略。他的存在,就像春日午後的,溫和,沒有攻擊,讓人不自覺地想要親近。
沈清婉點了點頭:“先生好眼力。”
“不敢當。”男人笑了笑,笑容很干凈。他走近一步,目落在柜臺上的藥方上,細細看了起來,“方子開得極好。只是……這一味天麻,藥稍猛,若是給年長虛之人服用,初期恐有不適。若能換鉤藤,藥更為平和,且同樣有平肝熄風之效,或許更為穩妥。”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著專業的嚴謹和真誠的善意。
沈清婉心中一。用天麻,確實是想要求個速效,好盡快證明自己的價值。卻忽略了老夫人年事已高,虛不補的可能。這人只看了一眼藥方,便能想到這一層,足見其醫之高明,醫德之仁厚。
“先生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了。”沈清婉由衷地說道,臉上出幾分欽佩的神。
“姑娘客氣了,只是切磋而已。”男人見虛心接,眼中的贊賞更濃了,“在下顧知行,在前面的博文西醫診所做事。今日難得見到如此通中醫的同道,一時見獵心喜,還姑娘不要見怪。”
顧知行。
一個很好聽的名字。
“沈清婉。”報上自己的名字,這是被擄進督軍府後,第一次如此平和地與一個陌生男人談。覺自己繃了多日的神經,在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舒展。
他們就那樣站在柜臺前,低聲談了幾句。從藥材的炮制,到南北方藥的差異。顧知行的學識淵博,不僅通西醫,對中醫也有著極深的造詣。而沈清婉的見解也常常讓他眼前一亮。
這是一場純粹的、關于醫的流。沒有權勢,沒有迫,沒有算計。
沈清婉甚至有那麼一瞬間的錯覺,仿佛自己還是那個在蘇州家中,可以自由讀書、研究醫理的沈家大小姐。
藥抓好了。老師傅按照顧知行的建議,將天麻換了鉤藤。
“沈小姐,今日能與你一席話,實乃幸事。”顧知行從口袋里拿出一張素雅的名片,遞了過來,“這是我的診所地址。日後若有疑難病癥,歡迎隨時來探討。”
沈清婉看著那張名片,遲疑了。
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門口。那兩個衛兵的視線,像兩道利劍,牢牢地釘在的上。
知道,接下這張名片,就等于接下了一個天大的麻煩。
可顧知行的眼神太過真誠坦,那份屬于讀書人的善意和尊重,是在這冰冷的北地許久未曾過的溫暖。
出手,指尖微地接過了那張薄薄的卡片。
“多謝顧先生。”
將名片飛快地收進手袋里,仿佛那是一塊滾燙的烙鐵。
告別了顧知行,沈清婉在兩個衛兵的“護送”下,快步離開了百草堂。沒有回頭,卻能覺到,背後那道溫和的目,一直追隨著,直到消失在街角。
回到督軍府,那扇朱漆大門在後緩緩關上,再次將與外面的世界隔絕。
沈清婉剛回到自己的房間,還沒來得及口氣,其中一名衛兵便跟了進來。
他一言不發,只是出手,攤開在面前。
沈清婉的心沉到了谷底。
沉默地打開手袋,將那張還帶著指尖溫度的名片,放在了衛兵糙寬大的手掌上。
衛兵收起名片,敬了個軍禮,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重新將門關上。
……
督軍府,書房。
霍霆驍正在理一份急軍報,眉頭鎖。
張副敲門進來,後跟著的,正是護送沈清婉去藥鋪的那名衛兵。
“大帥。”衛兵立正站好,聲音洪亮地匯報,“沈小姐的藥已經買回,由廚房煎煮了。”
“嗯。”霍霆驍頭也沒抬,只是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回應。
衛兵停頓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名片,雙手呈上:“另外,在百草堂,沈小姐與一名顧知行的男子相談甚歡。這是那名男子給沈小姐的名片。”
書房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霍霆驍批閱文件的鋼筆停在了紙上,留下一個濃黑的墨點。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緒。他沒有立刻去接那張名片,只是盯著它,仿佛那是什麼致命的毒。
過了幾秒,他才出手,用兩手指,將那張輕飄飄的卡片拈了過來。
博文西醫診所,主治醫師,顧知行。
他的目在那幾個印刷上停留著,然後,角慢慢地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將那張名片放在桌上,然後拿起手邊一個沉重的黃銅鎮紙,重重地了上去。
“咔噠”一聲輕響,在死寂的書房里,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