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沈清婉的院子安靜得像一口被忘的枯井。
那日給送飯丫鬟的一番話,如同投石水,激起的漣漪尚未抵達岸邊,一切又恢復了原狀。只是那丫鬟的眼神里,除了恐懼,似乎多了些別的東西。
沈清婉并不急。
知道,機會這種東西,從來不是等來的,而是自己創造的。每日按時用飯,將調養得漸漸有了。妝臺屜深,用手帕包好的當歸、生姜、紅棗,已經積攢了小小一包,散發著混雜的藥材清香。那是在這座牢籠里,為自己積攢的、唯一的武。
這日下午,正坐在窗邊,借著天,在腦海中推演一則古方。忽然,院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
不是衛兵換崗的整齊腳步聲,也不是丫鬟們低聲談的細碎聲響,而是急促、慌、夾雜著驚呼的奔跑聲。
“快!快去請王醫!”
“王醫跟著參謀長下鄉了,還沒回來啊!”
“那府里其他的大夫呢?都死絕了嗎!快過來!”
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種火燒眉的焦灼。沈清婉放下手中的書,站起,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督軍府等級森嚴,能讓下人們如此失態,一定是出了大事。
的心跳了一拍,第一個念頭竟是霍霆驍。是他傷了?還是……
不等細想,房間的門被人從外面用鑰匙“咔噠”一聲打開,接著,門被暴地推開。
進來的是劉管事,還是那干凈利落的藍布衫,但此刻,一向梳得一不茍的發髻有些散,臉上更是布滿了焦急的汗水,那份沉穩然無存。
“沈小姐!”劉管事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老夫人病了,大帥讓你立刻過去!”
老夫人?
劉管事本不給反應的時間,直接上前一步,半拉半拽地將帶出了房門。門口的兩個衛兵也收起了平日的冷漠,神張地跟在後面,與其說是看守,不如說是護送。
這是沈清婉第一次在督軍府里,到如此混失序的氛圍。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僕人無不是行匆匆,滿臉惶恐,整個督軍府的上空,仿佛都籠罩在一片低氣之下。
安瀾院。
還未走近,一濃郁到嗆人的藥味便撲面而來,中藥的苦、西藥的酒味、還有各種不知名的草藥味道混雜在一起,幾乎令人作嘔。
院子里站滿了人,幾個穿著白大褂、像是西醫的男人正聚在一起,對著一張X片低聲討論,個個愁眉不展。另有幾個留著山羊胡、穿著長衫的中醫,則圍著一個藥爐,神凝重地扇著火。
整個院子,人心惶惶,如同一個即將炸的火藥桶。
劉管事帶著沈清婉穿過人群,直接推開了正房的門。
“大帥,沈小姐到了。”
房間里的景象,比外面更加混。
正對著門的八仙桌被推到了一邊,地上散落著打碎的藥碗和沾著的棉球。幾個丫鬟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敢出聲。
而霍霆驍,就站在房間的正中央。
他依舊穿著那筆的戎裝,但軍帽已經摘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黑的短發有些凌,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在潔的額角。他那張總是帶著掌控一切的倨傲和冷漠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暴躁和戾氣。
他的眉心擰了一個死結,下頜線繃得像一即將斷裂的鋼索,深邃的眼眸里布滿了駭人的紅。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地上,發出沉重而抑的聲響,每一下,都仿佛要將地板踩穿。
房間里那屬于他的,混著硝煙和汗水味的強烈氣息,因為他的焦躁,變得更侵略,得人不過氣。
聽到通報,霍霆驍猛地停下腳步,轉過來。
那雙燃燒著怒火和焦慮的眼睛,像兩把探照燈,瞬間鎖定了門口的沈清婉。
他的目從素凈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在那雙異常平靜的眼眸上。在這滿屋的慌中,像一潭靜水,突兀,卻又莫名地讓人無法忽視。
“你不是懂醫嗎?”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嚨,每一個字都裹挾著不耐煩的命令。
“過去!看看!”
他用下指了指里間的拔步床。厚重的床幔被起,約可以看到一個影正躺在床上,發出斷斷續續的、抑的。
沈清婉沒有。
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流出的、因至親而起的脆弱和失控。這讓忽然覺得,他也不是那麼堅不可摧。
的沉默,在霍霆驍看來,無異于挑釁。
“沈清婉!”他低吼一聲,大步流星地走到面前,高大的影瞬間將籠罩。他一把攥住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的骨頭碎。
“我讓你過去看看!你聾了嗎!”他眼中的紅更重了,像是要吃人。
手腕上傳來劇痛,沈清婉的眉頭蹙了一下,但的聲音依舊清冷而平穩:“大帥,看病講究聞問切。你這樣拉著我,我是神仙也看不出什麼。”
霍霆驍的作一僵。
他死死地盯著,仿佛想從臉上看出哪怕一的膽怯和退。可沒有,就那麼迎著他的目,不閃不躲,眼神清澈,甚至還帶著一醫者特有的冷靜。
幾秒鐘的對峙後,霍霆驍猛地松開了手。
“治!”他從牙里出一個字,轉讓開了路。
沈清婉了發紅的手腕,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里間。
床上的霍老夫人,早已沒了那日召見時的威嚴和面。上的錦緞對襟衫被汗水,頭發散地在慘白的臉頰上,干裂,雙眼閉,一只手死死地按著自己的太,因為劇痛而不住地抖,口中發出痛苦的。
沈清婉站定在床邊,沒有立刻上手,只是仔細觀察著老夫人的氣和神態。
“發作多久了?”頭也不回地問。
後一個年紀稍長的丫鬟連忙哆哆嗦嗦地回答:“從……從午後就開始了,斷斷續續的,一個時辰前突然加重……怎麼都止不住。”
“之前用過什麼藥?”
“府里的劉醫生給打了止痛的針,但是……但是不管用,痛得更厲害了。王醫又不在……”
沈清婉的目落在床頭柜上,那里放著一支用過的西藥安瓿瓶和注。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嗎啡。
出手,兩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了霍老夫人另一只手腕的寸口上。
指下的脈搏,弦數而有力,如同一繃的琴弦在急速震。
是肝上,氣逆,直沖頭竅。
這種病癥,最忌諱用強效的鎮痛藥去制。西藥嗎啡雖然能暫時麻痹神經,但藥霸道,如同堵塞洪水,一旦藥效過去,被抑的病灶只會以更兇猛的姿態反撲。
“去取一套銀針來。”沈清婉收回手,語氣不容置疑。
“銀針?”後傳來一個質疑的聲音。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是帥府的另一位家庭醫生,姓李。“沈小姐,老夫人的況很危險,非常高,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引起中風。這種時候用中醫的法子,是不是太冒險了?”
沈清婉轉過,冷冷地看著他:“李醫生,嗎啡都用了,你還跟我談冒險?再打一針,老夫人今晚怕是就要腦管破裂,神仙難救了。”
“你!”李醫生被一番話噎得滿臉通紅。
“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一聲暴喝,打斷了他們的爭執。
霍霆驍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里間的門口,他那雙布滿的眼睛,像刀子一樣掃過李醫生和周圍的丫鬟。
“沒聽到嗎?滾!”
眾人噤若寒蟬,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
霍霆驍一步步走到沈清婉面前,他低頭看著,那張焦躁的臉上,緒復雜到了極點。有懷疑,有掙扎,但更多的是一種走投無路之下,抓住最後一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