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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章 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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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北國際機場的到達層永遠是這個世界上最嘈雜的地方之一。

廣播聲、行李箱子碾過大理石地面的轟隆聲、孩子的哭鬧聲、擁抱時含混的呢喃聲,所有聲音織在一起,形一種巨大而混沌的白噪音。

九月底的風裹著北方的干燥從出口灌進來,把整個空間的溫度往下拽了幾度。

蕭棲寧從到達口走出來的時候,接機的人群中有一個目追了三秒,然後迅速偏移,假裝在看別。類似的目太悉了。

在人群中被多看一眼還是看一眼,于而言并不構任何值得記錄的心理波。

拉著黑登機箱,腳步不快不慢,煙灰薄風的角被氣流帶起一個輕微的弧度,出一截黑窄和筆直的小。

長發松散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被風拂到臉頰上又落下,拂不散那與生俱來的冷淡。

的皮薄得近乎明,顴骨約可見淡淡的青絡,像白瓷下出的微。那雙瞳極淺的眼睛平靜地掃過接機的人群,像深秋的寒潭,清到底,也涼到底。

來接機的人舉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用記號筆寫著“蕭棲寧”三個字。寫字的力道看起來不太確定,筆畫有些發飄,而且——“蕭”字的草字頭寫了兩個分開的十字,“棲”字的西里面了一橫。

蕭棲寧在那塊牌子前站定。

舉牌的男人四十出頭,國字臉,穿著深藍夾克,左手舉牌右手端著一杯咖啡,杯蓋邊緣有一圈干掉的水漬,看起來是早上買的,現在已經涼了。

他看見蕭棲寧,先是一愣——目在臉上停留了比預想中更長的時間——然後咧笑了,出發黃的牙齒:“蕭法醫?你好你好,我是秦正延,刑偵大隊的,來接你。”

蕭棲寧的目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到那塊牌子上。

“秦隊,”

說,語氣平直,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您這字是跟螃蟹學的?”

秦正延一愣。

“牌子歪了,字也歪,但方向一致——都往右歪。”

面不改地補充,“說明您至很堅持。”

秦正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子,又看了一眼那張沒有任何表的臉,忽然笑出了聲。

“得,第一回見面就被你逮著了。蕭法醫,你平時都這麼說話嗎?”

“不。”

蕭棲寧從他手里拿過那塊牌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

“我平時不說話。”

秦正延了鼻子,把歪歪扭扭的牌子卷起來塞進夾克口袋,心里想:省廳推薦的人果然不一般,不履歷嚇人,也嚇人。

他看過的資料——二十一歲法醫專業畢業,在校期間就在國際期刊上發表過兩篇論文,其中一篇被國外同行引用過三十多次,這個數字對于法醫學領域的本科生來說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省廳領導的推薦意見上只寫了一句話:“專業能力突出,作風嚴謹,建議重點使用。”

然後的履歷里有三年的空白。三年的空白之後,在嵐城市公安局法醫科待了一年。

僅僅一年,協助破獲了七起積案、三起現行命案,其中包括一樁擱置了十二年的碎尸懸案——在一塊已經腐敗的纖維上檢出了關鍵DNA,直接鎖定了已經移居外省的嫌疑人。

嵐城那邊的人提起,用的詞不是“優秀”,是“傳奇”。

秦正延當時看到這些材料的時候,第一反應是:省廳肯放人?現在他站在面前,被一句“字跟螃蟹學的”懟得說不出話,第二反應是:省廳肯放人就對了——這姑娘放在嵐城那種小地方,純屬浪費人才。

“走吧,車在外面。”他側給讓路。

蕭棲寧拎著箱子跟他往外走。的箱子很輕,一個黑登機箱,四,不是什麼奢侈品牌,邊角有磨痕,子上還沾著一點干掉的泥——那是嵐城特有的紅土。

秦正延瞄了一眼那個箱子,又瞄了一眼纖細的形,腦子里過了一遍破的那些案子,再瞄了一眼的臉,功地把自己搞糊涂了。

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能把犯罪嫌疑人懟到自閉的那種人。

車子停在機場停車場,一輛灰撲撲的大眾SUV,後座堆著幾箱礦泉水、一件反背心和半袋子煎餅果子。

秦正延一邊把副駕駛座上的雜往後面拉一邊說:“將就一下,最近案子多,沒來得及收拾。”

蕭棲寧坐進去,系安全帶的時候掃了一眼那半袋煎餅果子。塑料袋側凝著細的水蒸氣,已經涼了,塌塌地在袋子上。

“還熱著?”問。

秦正延發車子:“啊?哦,你說煎餅果子?早上買的,沒來得及吃。你不?要不先帶你去吃點東西?”

“不用。”

蕭棲寧沒有說的是——那袋煎餅果子看起來就不太好吃。

車子從停車場駛出,匯機場高速的車流。九月底的京北已經過了最熱的時候,斜斜地從西邊照過來,在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上折出刺目的斑。

蕭棲寧靠著座椅,目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風景上,表淡得像一杯白水。

京北。二十年後,又回來了。這座城市比記憶中大了太多,也陌生了太多。

那些曾經待過的地方大概拆的拆建的建,那些曾經見過的人大概老了老了忘了忘了。

回來不是因為對這座城市有什麼眷,只是因為省廳的一紙調令。當然,也可以拒絕。

但拒絕意味著解釋,而解釋意味著要向別人剖白自己為什麼不想回到京北。不喜歡解釋,不喜歡剖白,不喜歡讓別人窺見心深那些被層層鎧甲包裹起來的肋。

所以來了。就這麼簡單。

秦正延一邊開車一邊又打量了一眼。他知道是京北人——檔案上寫著。

但他也約知道一些檔案上沒有寫的東西,比如六歲就被送離了京北,比如和蕭家的關系。

這些東西不是從檔案里看到的,是從省廳的人閑聊時聽到的只言片語。他沒有問,也不打算問。

一個人的過去,除非自己愿意說,否則不到他來挖。

“咱們局里最近案子比較多,”

他開口,語調盡量輕松,“你來的這個時間點正好趕上北城那個高墜案的復查階段。

顧老師——哦,就是咱們法醫科的負責人顧銘遠——他做了初次鑒定,結論是自殺,但家屬質疑的點有幾個。

我們想請你從外部視角再看看。不是不相信顧老師的專業能力,你知道的,這種案子,多一個人看總歸穩妥。”

蕭棲寧微微點頭,沒說話。

“你在嵐城那邊一年的戰績,省廳領導都看在眼里。”

秦正延笑了笑,“點名要調你來京北的,就是省廳的意見。你可別讓我們失。”

蕭棲寧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平,但秦正延總覺得里面藏著點什麼——不是張,不是力,是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類似于“你這話說得沒意義”的東西。

果然,開口了:“秦隊,我要是會讓人失,你們就不會調我來。”

秦正延噎了一下,然後笑了。“行,有底氣。”

車子開了將近四十分鐘,從高速下來拐進市區,經過一片老城區,又從老城區穿出去,最後停在一棟灰白的五層建筑前面。正門上方掛著國徽,“京北市公安局”幾個字在夕下泛著暗金的澤。

秦正延停好車,領走進去。樓道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消毒水、打印墨和速溶咖啡的氣味,這種氣味蕭棲寧很悉,在嵐城的法醫室待了一年多,這種味道幾乎刻進了的骨頭里。

秦正延一邊走一邊介紹科室分布,語速很快,像是怕耽誤時間。蕭棲寧跟著他走完了一圈流程,見了顧銘遠,看了法醫室的設備,全程不超過二十分鐘。

顧銘遠比想象的要老。五十八歲的人看起來至六十五往上,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背微微有些駝,但一雙眼睛極其銳利,像鷹隼似的,在進門的一瞬間就把從頭發掃到了鞋尖。

他對的態度不冷不熱,既沒有前輩對新人的熱歡迎,也沒有傳說中那種古怪的刁難。他只是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手還不錯”,然後就讓出去了。

蕭棲寧知道這是一種保留態度。在嵐城那一年里見過太多這樣的老法醫——不見兔子不撒鷹,你得先拿出真本事,他們才會給你好臉。不急。

從局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秦正延開車送去臨時宿舍,路上又接了一個電話,聽起來是另一個案子的進展匯報。

蕭棲寧安靜地坐在副駕,聽他那邊的對話——嫌疑人在逃,監控調取遇到了阻力,家屬在鬧。聽了一會兒,大概拼湊出了案廓,但沒有。

宿舍在公安局後面一條老街上,一棟六層的老居民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不太靈敏,跺兩腳才亮。

秦正延幫把行李箱提到四樓,毫不地放在門口:“到了。鑰匙在門上掛著。你看看還缺什麼,明天跟我說。”

蕭棲寧拔下鑰匙,打開門。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但收拾得還算干凈。客廳里有一張舊沙發、一個小茶幾、一臺看不出年代的電視。

廚房的臺面上什麼調料都沒有,只有一個燒水壺和半袋鹽。窗臺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片發黃,耷拉著腦袋,一看就是很久沒人澆過水。

秦正延站在門口沒進去:“那個……條件一般,但是干凈。你要是覺得不方便,回頭可以自己租房子。”

“嗯。”

“那……我先走了?明天上午九點,局里集合。”

“好。”

秦正延轉走了兩步,又回頭:“蕭法醫。”

看著他。

“今天那個螃蟹的梗——”他咧笑了,“好笑的。真的。”

蕭棲寧面無表地關上了門。

把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鏈,開始收拾東西。

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服,一個隨筆記本,幾支常用的筆,一臺筆記本電腦,一把用布裹著的古琴——那是枕鶴師父送的,琴烏黑發亮,琴弦上還殘留著嵐城道觀松香的氣味。把它小心地放在床邊的柜子上,沒有打開。

一切收拾妥當後,去廚房接了水,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澆。水滲進干燥的土里,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看了那盆綠蘿一會兒,又把窗臺了一遍,然後把窗戶打開通風。九月底的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北方特有的干燥和涼意。

在床邊坐下來,目落在窗外禿禿的樓群上。京北的夜空看不見星星。這座城市太亮了,霓虹燈、路燈、寫字樓里徹夜不滅的燈,將天幕映一片曖昧的橙灰。

看著遠一棟高樓頂端的紅警示燈一明一滅地閃,像某種無聲的信號。

手機震了一下。秦正延發來的消息:“明天上午九點局里集合。早點休息。”

回復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起去洗漱。

鏡子里的人二十六歲,五是再悉不過的模樣。凝視著鏡中的自己,指尖不自覺地上顴骨那薄薄的皮。薄得近乎明,青絡在白熾燈下愈發明顯,像薄瓷下的微。

二十年前的京北,三歲的被媽媽送到蕭家大門外。媽媽蹲下來抱著哭了很久,眼淚了半邊領。

媽媽說了很多話,但太小了,大部分都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一句:“棲寧乖,媽媽會回來的。”

媽媽沒有回來。二十年的時橫亙在中間,像一條寬闊的河流,把所有的過往都留在了對岸。

在這岸獨自長大,獨自奔跑,獨自學會了一個人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立住腳跟。沒有人教過怎麼做,但做到了。

關燈,躺下,閉上眼睛。窗外的城市在黑暗中低聲嗡鳴,像一頭沉睡的巨。

在這片陌生的夜中慢慢沉睡眠,呼吸均勻而淺淡,像一枝白梅在無人問津的雪夜里悄然盛開。

而在京北的另一個方向,這座城市最核心的地段,有一棟通玻璃幕墻的大廈在夜中燈火通明。

大廈頂層的私人辦公室里,一個男人站在落地窗前。他形拔頎長,肩背寬利落,剪裁考究的深西裝包裹著線條冷流暢的廓。

燈從側面打在他的臉上,將那張骨相凌厲的面容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影。劍眉斜鬢角,眼瞳沉黑如寒潭,薄抿,神常年淡漠疏離。

他手中著一杯已經涼的茶,目落在遠萬家燈火的夜景上。

桌上放著一份檔案。檔案的第一頁右上角著一張證件照,照片里的人穿著深藍制服,長發束在腦後,表清冷,目平靜地看著鏡頭,像在看一個與無關的世界。

照片下方用打印寫著幾行字:蕭棲寧,,二十六歲。嵐城市公安局刑事科學技研究所,主檢法醫師。

姜承聿沒有翻開檔案。他已經翻過太多次了,多到里面的每一個字都刻進了他的腦子里——的畢業院校、發表的論文、在嵐城一年里破獲的每一個案件、省廳領導對的每一句評語。他只是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的那個小孩,那個在蕭家大宅里總是獨自站在角落、眼睛清澈得像山間溪水、卻裝著與年齡不符的小心翼翼的孩——回來了。

他轉重新面朝落地窗。城市的燈火在他腳下延展開去,像一片星海。他的眸在黑暗中沉浮,無人能夠窺見那片寒潭深翻涌的是什麼。良久,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就接了。

“住進去了?”

“住進去了。四樓,靠窗那間。”

“安排個人在附近,別讓發現。”

“明白。”

他掛了電話。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遠某棟樓的頂層,蕭棲寧宿舍的燈剛剛熄滅。

從這里看不到那麼遠的地方,但姜承聿的目還是落在那個方向。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手中的茶徹底涼。然後他坐下來,重新翻開那份檔案,翻到第一頁那張證件照。

照片里的人冷得像一枝白梅。

他看著那雙眼睛,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如果那能被稱為笑的話。

“回來了。”他低聲說。

沒有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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