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棲寧是在一片陌生的線中醒來的。
京北九月的清晨,比嵐城要白一個號。嵐城靠海,空氣里永遠懸浮著看不見的水汽,穿過那層水汽會被濾暖黃的調子。
但京北不同,這里的是直白的、鋒利的,從窗簾隙切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亮白的直線。躺在床上,花了幾秒鐘確認自己在哪兒,然後坐起來,腰椎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洗漱的時候對著鏡子檢查了一下腰部的狀況——不疼,但僵,像一用舊了的彈簧,每一次彎折都需要試探。
二十五歲那年在嵐城剛做法醫的時候,還不習慣這種每天早上都要跟自己的討價還價的覺。
現在習慣了。習慣的意思是:疼了就停,不疼就,不給任何人表演堅強。
換上一件黑高領衫和深灰的休閑,把長發隨意挽起來,用一支素銀簪子別住。那支簪子是枕鶴師父送的,瘦金的“安”字刻在簪頭,筆鋒凌厲,字如其人。
師父說“安”是平安的安,也是安心的安。蕭棲寧戴上它不是因為迷信,是因為習慣。
出門前看了一眼窗臺上的綠蘿,昨晚澆過水之後那幾片原本耷拉的葉子似乎神了一點——也可能只是的錯覺。把窗簾拉開讓更多的照進來,然後關上門下樓。
樓梯間的聲控燈比昨晚靈敏了一些,大概是白天電穩定。踩著樓梯下去,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里回,像某種不不慢的節拍。
秦正延說走到局里只要十分鐘,沒有刻意計時,但據步幅和步頻估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十一分鐘——如果以正常速度走的話。以正常速度走了,用了十分五十秒。
京北市公安局東配樓三樓,法醫鑒定中心。
到的時候,秦正延已經在走廊里等著了,手里端著一杯新的咖啡——這次杯蓋邊緣沒有干掉的水漬,顯然是剛買的。他看見,揚了揚手里的杯子:“早。喝咖啡嗎?”
“不喝。”
“喝茶?”
“不喝。”
“那喝什麼?”
“水。”
秦正延眨了眨眼,轉去飲水機那邊給接了一杯水。接過去說了聲“謝謝”,語氣和昨天說“您這字是跟螃蟹學的”時一樣平——但這次沒有後續的攻擊,秦正延竟然有點不習慣。
“顧老師到了嗎?”問。
“到了,在里頭。他一般七點半就到,比你早。”
秦正延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走吧,我帶你過去。”
法醫鑒定中心的門半開著,里面傳來翻紙張的聲音。蕭棲寧敲了兩下門,里面那個蒼老而渾厚的聲音響起:“進來。”
顧銘遠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卷宗。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夾克,里面是格子襯衫,頭發比昨天看起來更白——可能不是因為頭發真的白了,是因為昨天的線沒今天這麼刺眼。
他抬起眼睛看了蕭棲寧一眼,目從臉上掃到腳上,又從腳上掃回臉上,速度比昨天慢了一拍,像是在重新評估什麼。
“坐。”他說,下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
蕭棲寧坐下。秦正延在旁邊站著,沒有坐的意思。顧銘遠把那沓卷宗推過來:“北城高墜案。這是全部材料,包括初勘記錄、尸檢報告、現場照片、家屬申訴材料。你先看,看完再說。”
蕭棲寧沒有立刻手去拿。看了一眼卷宗的厚度——大概兩百頁上下。然後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八點四十七分。然後手,把卷宗拉到自己面前,翻開第一頁。
現場照片。死者俯臥在地面上,四肢不規則地展,頭部朝向建筑外墻,腳朝向馬路。
這是一個典型的“起跳後向前墜落”的姿勢——如果是被人推下來的,墜落軌跡會不同,落地姿態也會有差異,因為人在被墜落時會有本能的自救作。
蕭棲寧把現場照片和尸檢報告的損傷圖譜并排放在一起,開始比對。
顧銘遠沒有打擾。秦正延也沒有說話。辦公室里只有翻頁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看了大概二十分鐘,把現場照片按照時間順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後拿起尸檢報告,翻到“損傷分析”那一頁。
死者,男,三十二歲,已婚,某金融機構中層管理人員。尸檢驗顯示:雙側多發肋骨骨折,椎裂骨折,骨盆碎骨折,符合高墜傷特征。
雙側前臂尺橈骨中段骨折,手掌部無防損傷。酒濃度為零,常見毒篩查。
蕭棲寧的目在“雙側前臂尺橈骨中段骨折”這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翻出現場測量的數據表:墜落點與建筑的水平距離四米八,死者墜落高度十二米,重七十五公斤。
在心里快速換算了一下——一個人從十二米的高度自由落,初速度為零,忽略空氣阻力,落地速度約為十五點五米每秒。
在這個速度下,人與地面的接時間極短,沖擊力極大。死者的損傷形態與高墜相符,這一點沒有問題。但是——重新拿起現場照片,盯著死者墜落軌跡的那張示意圖看了一會兒。
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顧老師。”
顧銘遠抬起眼皮。
“墜落點距離建筑外墻四米八,”說,“按照自由落運軌跡,如果他是主起跳,起跳初速度大約需要每秒三米。這個初速度對年人來說是合理的。
但是——”拿起另一張照片,指向死者墜落的窗戶,“窗臺高度一米二,死者高一米七二。如果要主翻越窗臺并跳出足夠遠的距離,他的雙手必須在窗臺上留下支撐痕跡。”
翻出窗臺細節照片,放大。窗臺外側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上面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紋——但痕跡的分布位置不符合主翻越的力學特征。
如果是主翻越,雙手支撐點應該在窗臺的中後部,這樣才能獲得足夠的向前推力。
但這張照片上的痕跡集中在窗臺的邊緣,更像是被人從後面推的時候下意識手去抓窗框。
“被人推的時候,”蕭棲寧說,“人的本能是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放下照片,看了一眼顧銘遠,“顧老師,現場報告里寫的是‘死者自行翻越窗臺’,但我看到的證不支持這個結論。”
顧銘遠沒有立刻回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那張窗臺痕跡的照片,重新審視了一遍。
“還有呢?”他說。
蕭棲寧又翻出死者前臂骨折的X片。“雙側前臂尺橈骨中段骨折,”說,“這種損傷在高墜中常見,因為人在墜落時會本能地手去撐地面。但是——注意骨折線的形態。”
把X片舉起來,指著骨折的細節,“尺骨骨折線呈斜形,橈骨呈橫形。這種組合在法醫學上有一個特定的名稱——‘防衛骨折’。防衛骨折通常出現在手掌撐地時,但死者手掌部沒有任何防損傷。也就是說,他的前臂在落地時承了沖擊力,但手掌沒有——這不合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死者在落地前,他的手臂可能已經于不正常的位置。”放下X片,“比如,被人控制過。”
秦正延在旁邊聽得皺起了眉頭。他不是法醫,但干了這麼多年刑偵,基本的邏輯判斷還是有的。
蕭棲寧說的這些,如果立,那就不是自殺,至不是單純的、沒有任何外力介的自殺。顧銘遠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窗臺痕跡照片、X片和現場示意圖并排放在自己面前,拿起放大鏡又看了一遍。
辦公室里安靜了將近兩分鐘。然後顧銘遠放下放大鏡,靠回椅背,看著蕭棲寧。
“你之前在嵐城,破的那個碎尸案,也是靠這種——”
“靠看的。”蕭棲寧說。
“靠看的?”
“靠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顧銘遠盯著看了三秒,然後角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行,你過關了”的表變化。他重新坐直,把那沓卷宗拿回去,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你說的這些,我會現在補充鑒定意見里。”他沒有抬頭,“但是——只是有疑點,不等于他殺。證據鏈不完整,不能定。”
“我知道。”蕭棲寧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
“去現場。”
顧銘遠這才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然後看了秦正延一眼。秦正延立刻舉手:“我安排。今天上午?”
蕭棲寧看了一眼墻上的鐘——九點四十一分。“可以。”說。
“你昨天才到,”秦正延猶豫了一下,“不調整調整狀態?”
“在宿舍調整過了。”蕭棲寧站起來,“秦隊,您要是不想去,我自己去也行。”
秦正延被這話噎了一下,心想這姑娘說話的方式真的是——算了,不跟計較。他拿起車鑰匙:“走吧,我帶你去。顧老師,您去嗎?”
顧銘遠擺了擺手:“我老了,跑不現場了。你們去吧。回來把結果告訴我。”
蕭棲寧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顧銘遠一眼。
“顧老師。”
“嗯。”
“您的報告寫得很嚴謹。”說。
顧銘遠等著後面的“但是”。
果然說了“但是”。
“但是字不太好認。”
秦正延站在走廊里,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顧銘遠看著蕭棲寧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寫的筆記。
字不太好認。他在法醫這個行當干了三十多年,帶過的徒弟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從來沒有人敢說他的字不好認。
這小丫頭片子。
他把自己寫的字舉起來看了看。確實不太好認。
顧銘遠把筆記放下,角那個不是笑的表終于變了一個真正的、雖然幅度很小但貨真價實的笑。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